第二章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所有能想到的实验。
冷淡对程亦柔，她借橡皮我说没带，问数学题我说不会，递纸巾我说不用，她微笑不变，数字照涨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热情对顾浅浅，课间主动搭话，她脸红到脖子根，嘴上骂骂咧咧，数字从八十七跳到了九十二。
什么都不做程亦柔涨到九十三，顾浅浅降到八十八又反弹到九十三，白洛茵从四涨到六，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她擦肩而过假装没看见，数字就涨了。
下课铃响我做了个决定：主动去找白洛茵。
她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书，银发遮住半边脸，浅灰色眼睛盯着书页，我站了五秒她才抬头，没有表情，就只是抬起眼睛。
“借一下英语笔记。“
她沉默三秒，低头翻书包，拿出了一本粉色的笔记，递过来时手指很白。
“谢谢。““不用谢。“
转身余光瞥见，五，刚才还是四。
程亦柔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手指捏着纸页边缘，但她头顶的数字抖了一下。
“玄奕。“她声音很轻，“如果你需要英语笔记可以问我，我每一页都记了。“
她抬起头，微笑还在，但眼睛没有笑，那种眼神有点可怕...。
“好，下次问你。“
她把目光收回去，九十三变成九十四。
体育课，篮球分组对抗。
程亦柔坐在场边长椅上目光一直跟着我，从三分线到篮下，有人和她说话，她会微笑回应，然后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每一次收回来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
顾浅浅在隔壁打羽毛球每挥一拍往这边看一眼，球就飞了。
搭档快疯了：“顾浅浅你能不能专心点！“
“啊，我、我很专心啊！“她脸红到脖子，灰发翘得乱七八糟。
白洛茵在操场最远的角落，靠着树看书从头到尾没抬头，但我她的书页从来不翻，第一页，十分钟，还是第一页，她不抬头，我忽然想到一个词：雷达，她的注视是雷达。
三种注视，程亦柔是直视像在行使某种权利，顾浅浅是偷看每次我看过去她就猛地扭头，恨不得把脖子甩断，白洛茵是不注视但比注视更重。
然后我被球砸了。
“啊...”
长传，没接住，篮球砸在额头上，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擦过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程亦柔已经到了。
没看清她怎么从场边跑到球场中央的，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她就蹲在我面前，双手捧住我的脸。
“不要动。“
她冰凉的手指在抖，瞳孔收缩得很小，九十三...
然后顾浅浅冲过来。
“让开！“她一把推开程亦柔，程亦柔踉跄两步，手还保持着捧我脸的姿势，愣在半空中。
“他只是摔了一下！“顾浅浅挡在我面前，灰发炸成一团，“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他又没死！“
程亦柔站稳拍了拍裙摆沾的灰，微笑回来了。“你说得对。他只是摔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但九十三闪烁，变成九十四。
顾浅浅蹲下来，抓住我手腕翻过来检查伤口，动作粗鲁，手指是热的，像被烫到。
“笨死了。接个球都能摔。““球砸到头了。““砸到头了？“她猛抬头拨开我刘海，手指很热，检查三秒松口气。
“没肿，但是笨蛋也会头疼的。“
“你这是关心还是骂人？“
“当然是骂你！“她脸红了，九十五...
然后我看到白洛茵，她已经收起书站在操场边缘，离我最远，她看了我三秒，转身往医务室方向走，银发在背后轻轻晃动。
到了医务室，程亦柔在左边，保持半步距离，顾浅浅在右边，肩膀差点碰到我手臂，白洛茵已经在门口等着，靠在墙上抱着书，看到我们三个一起过来，微微侧头，、让开了门。
校医帮我清洗伤口，三十多岁头顶二十八，她一边包扎一边说：“怎么摔成这样？打球要注意安全啊。“正常的关心，正常的语气。二十八，这个数字低得让我安心。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校医和程亦柔说话时，程亦柔的九十四纹丝不动。和顾浅浅说话时，顾浅浅的九十五也没变化，但程亦柔和顾浅浅对视时，两个人数字同时跳动。
她们的数字，只对“彼此和我的关系“敏感。校医是无关变量。但顾浅浅是威胁。白洛茵也是。
我坐在医务室床上看着三个人，程亦柔站在窗边，逆光，黑发镀金边，像一幅装裱好的画，顾浅浅翘着二郎腿，灰发乱成鸟窝，嘴上还在嘟囔。白洛茵靠在门边，银发遮眼，从头到尾没说话。
三种颜色，三种危险。
程亦柔是压抑型，所有情绪压在微笑底下，用完美外壳包裹自己，但她的数字在跳，手指在抖，是堤坝洪水挡在坝后面，水位一天比一天高。
顾浅浅是傲娇型，用骂人代替关心，用脸红代替承认，每说一句“我才不在意“，数字就往上跳，防御机制是进攻，越在意越凶，越凶越在意。但进攻是纸做的一戳就破，底下全是软的。
白洛茵是第三种，不说不笑不脸红不骂人，只是看，只是确认，只是安静跟在后面去医务室，数字最低，只有六，但存在感比另外两个加起来都重，程亦柔和顾浅浅我至少能看懂一个在压抑，一个在掩饰，但白洛茵我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最危险。
走出医务室，我走在前面，三个人跟在后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四条影子在跑道上重叠又分开。
“玄奕。“程亦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下次打球，注意安全，我不想再看到你摔倒了。“
语气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关心，是比关心更沉的东西，九十四变成九十五。
顾浅浅在旁边哼了一声。“管得真宽。“
顾浅浅别过头，灰发甩出一个弧度，发梢扫过我肩膀。
九十五和九十五。两个数字在夕阳下跳动，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两个数字都到一百，会发生什么？不是“如果“，是“什么时候“。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回教室收拾书包。白洛茵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我。
“你没事吧？“今天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在水面上。
“没事。谢谢关心。“
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银发滑下来遮住整张脸。六变成七。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程亦柔和顾浅浅收拾书包的声音，白洛茵翻书的声音，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听不懂的旋律。
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没有安全区，只有三种不同的危险。
放学回家在便利店买了个面包，站在门口啃完，手机震了一下。
程亦柔的短信：“到家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她秒回：“好的。明天见。“
我盯着“明天见“三个字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