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体育课
周二的体育课。
任玄奕站在更衣室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午休的便当盒、纸条和牛奶还残留在脑子里,但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更紧迫的问题:篮球队的训练赛。
他换上运动服的时候,手上的擦伤还没好。手掌外侧那一块结了薄薄的痂,边缘微微发白。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但如果用力握拳,痂会绷紧,提醒他皮肤底下还有一层没长好的新肉。
无所谓。打球不用痂。
他走出更衣室,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操场被晒得发烫,篮球场上的白线被重新漆过,在正午的光里亮得刺眼。几个男生已经在篮下热身,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又闷又响,像心跳被扩音器放大。
他小跑过去,接过传来的球,运了两下,抬手投篮。球进了,网兜发出一声干脆的唰。
“玄奕,今天打三对三,你带一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走过来,手里拿着分组名单,“你、林浩、周子明一组。对面是高二的,别给我丢脸。”
任玄奕点头。
他走到场边等开球,目光扫过操场边缘。操场的铁栅栏外面,种着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银发。浅灰色眼睛。英文书。
白洛茵。
她靠在操场外面的梧桐树上,隔着铁栅栏,正在看书。体育课和她没关系,她从来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每次体育课她都待在教室里或者图书馆里。但今天她出来了,站在操场外面,站在那个刚好能看到篮球场的位置。
她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任玄奕移开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操场看台第一排坐着程亦柔。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她看到他看过来,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微笑精准到位。
他点了点头,又转向第三个方向。篮球场边上的长凳上坐着顾浅浅,她的班级也在上体育课,但她没有参加任何项目,而是坐在长凳上系鞋带。她系了至少三分钟,鞋带拆了系、系了拆,眼睛一直往篮球场这边瞟。
他看过去的时候,她猛地低下头,把鞋带扯成了一个死结。
三个方向。三个人。
他转身走回球场。
“开球!”
哨声一响,所有杂念都被切断了。篮球从裁判手里抛起来,他跳起来争球,指尖碰到球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球场还是吵的,有人在喊,球鞋在塑胶地面上摩擦,看台上有人在叫好。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模糊的。他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肺里空气进出,心脏在胸腔里撞,节奏稳定,像一台校准过的发动机。
他抢到球,落地,运球,加速。
对面高二的防守扑上来,他一个变向晃过去,突到篮下,起跳,上篮。球打板入筐。
落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不是比分领先的轻松,是那种——你不需要思考任何事、不需要分析任何数字、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你只需要跑、跳、传、投,把球放进篮筐,然后退回防守。这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能喘息的时刻。
他从来不在打球的时候看那些数字。
不是不想看,是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打球的时候不看。因为打球的时候他需要专注,而专注的时候,他的大脑会暂时关闭那个多余的频道。九十八、九十七、十二——那些数字会从视野里消失,像被按了静音键的电视。
打球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打球的人。
比赛打了十五分钟。他手感不错,投进了四个球,助攻了三次。对面高二的防守越来越紧,有个大个子开始刻意撞他,每次争篮板都拿肩膀顶他的胸口。他挨了两下,没吭声,第三下的时候他侧身避开,对方失去重心,脚步踉跄了一下。
裁判吹哨。防守犯规。
他走到罚球线,接过裁判递来的球。拍了两下,屈膝,抬手,手腕一抖。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进了。
他转身退回防守,余光扫过操场外面。白洛茵还是在梧桐树下,书页翻到了三分之一。他跑过中线的时候,她翻了一页。他跑到三分线外的时候,她又翻了一页。翻页的节奏和他的步频完美错开,像两个不同频率的节拍器在各自运行。
他又看了一眼看台。程亦柔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着。敲击的节奏和她的微笑一样,均匀、稳定、精确。她看到他看过来,敲击停了半拍,然后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长凳。顾浅浅终于把鞋带解开了,但她的鞋带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逆的绳结,她正徒劳地试图把它捋直。她捋得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好像那根鞋带欠了她钱。
他转回头,继续打球。
比赛还剩五分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带球突破,跳起来准备上篮。对面的大个子从侧面扑过来,不是防球,是直接撞人。他身体在空中被撞偏了重心,整个人横着飞出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后脑勺磕在塑胶地面上的声音很闷,像一颗篮球砸在木板上的闷响。
眼前黑了半秒。
不是晕过去,是视觉神经被冲击波震了一下,像电视信号被干扰,屏幕闪了一下雪花。然后视野恢复,他看见蓝天,看见篮筐,看见围过来的人脸。
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来。
“别动他!别动!让他自己起来!”
他自己爬起来了。肩膀疼,后背疼,后脑勺也疼,但疼得不厉害,只是钝钝的,像被人用枕头砸了一下。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能转,没有刺痛。应该没事。
“没事。”他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体育老师的声音,不是队友的声音,不是看台上任何人的声音。
是程亦柔的声音。
“玄奕。”
他转过头。
程亦柔站在球场边线上。她是从看台上跑下来的。她什么时候跑下来的?她用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攥得指节发白,塑料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她的微笑还在。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看着他,瞳孔缩得很小,嘴唇抿成一条线。微笑挂在她嘴角,像一个被硬生生贴在脸上的面具,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底下露出一点别的颜色——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深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
“玄奕,”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泡过,“你没事吧?”
“没事。”
她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冰的。不是凉,是冰。九月正午的太阳晒着,她的手指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程亦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完,然后把空瓶子从他手里拿回去,捏在手里。她的微笑还在,但塑料瓶身被她捏出了三条深深的折痕,像三道未愈合的伤口。
“小心一点。”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看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她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打开英语单词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书的页码是对的,但她的手指在抖。
任玄奕看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九十五。又降了。但颜色更深了,从粉红变成了暗红,像被压进血管里的血。
“玄奕,你确定没事?”体育老师走过来,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我没事。”
他转身准备回球场,目光扫过长凳方向。顾浅浅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另一种东西——是愤怒。她瞪着那个撞人的大个子,灰色短发几乎要炸起来,嘴唇动了动,像在骂人,但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到。
她看到他看过来,猛地别过头,蹲下去继续解鞋带。但那根鞋带已经被她扯成了死结里的死结,她解了三分钟,没有解开。她的手在抖,比程亦柔抖得更厉害。
他看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九十九。又跳回九十九了。而且那个九十九在闪烁,像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又看了一眼操场外面的梧桐树。
白洛茵站在树荫底下,合上了书。她隔着铁栅栏看着他,浅灰色眼睛里没有担心,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她只是看着他,像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但书拿倒了。
任玄奕盯着那本倒过来的英文书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重新走进球场。
比赛继续。他打了最后五分钟,进了两个球,助攻一次。他打球的时候不看数字,这是他的规矩。但今天,他破例了。
他看了一眼白洛茵头顶的数字。
十三。
又涨了。
他运球过半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在确认什么?她每次体育课都待在教室里,今天为什么出来?她站在操场外面,隔着铁栅栏,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篮球场。她是不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受伤?还是确认他受伤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问题甩掉,把球传给队友,切入篮下,接回传球,上篮得分。
球进的那一刻,他听到看台上传来一个声音——程亦柔在鼓掌,掌声很小,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
他又听到长凳方向传来一个声音——顾浅浅在骂人,不是骂他,是骂那个撞人的大个子,声音压得很低,但骂得很脏。
他没有听到白洛茵的声音。她从来不发出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看。
因为她的数字又涨了。
十四。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走下场。程亦柔从看台上下来,递给他一条毛巾,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拆。顾浅浅从长凳上站起来,把一瓶运动饮料塞进他手里,丢下一句“喝不喝随便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白洛茵从梧桐树下站起身,合上书,把书倒过来正回去,然后转身,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往教学楼方向走。银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树影里。
他站在原地,左手毛巾,右手饮料,后脑勺隐隐作痛。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
“体育课摔了。程亦柔手指冰的,微笑还在,数字降到95。顾浅浅在骂人,数字跳回99。白洛茵书拿倒了,数字涨到14。三个人都在。三种引力。我的头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