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午休
午休铃响的时候,任玄奕发现自己面前摆着两份便当。
左边是程亦柔递过来的。一个淡蓝色的便当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试了新的配菜,帮我尝尝味道”。字迹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尺量过。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精心排列的饭菜——米饭捏成小小的椭圆形,配菜切成均匀的块,颜色搭配得像杂志照片。
右边是顾浅浅拍在桌上的。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盒牛奶、还有一包被压扁的薯片。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买多了,不吃浪费”,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最后三个字还被划掉了,改成“随便你”。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程亦柔微笑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茶道课。顾浅浅背对着他坐在前排,后脑勺对着他,但耳朵尖是红的,而且她正在用橡皮擦疯狂地擦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擦空气。
“都吃。”
他拿起程亦柔的筷子,夹了一块配菜。然后拿起顾浅浅的饭团,咬了一口。
程亦柔的微笑加深了零点一毫米。顾浅浅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
任玄奕咀嚼着,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这两个人,一个准备了便当,一个特意去了便利店。但她们都没有吃。程亦柔的桌上什么都没有,顾浅浅的桌上也什么都没有。
“你们不吃?”
“我吃过了。”程亦柔说。
“我不饿。”顾浅浅说。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同时沉默。空气里又出现了那种无声的碰撞,像两块同极磁铁被强行按在一起,互相排斥,但谁都不肯先退开。
任玄奕低头继续吃。他决定不追问。不追问是这个教室里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程亦柔的,不是顾浅浅的。是从教室最后一排传来的。
他抬起头,越过四排座位,看向最后一排。
白洛茵坐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一盒牛奶,和一本翻开的英文书。她没有在吃午饭,也没有在看书。她在看他。
不,不对。她不是在看他。
她是在看他手里的饭团。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饭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五秒。
任玄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又抬头看了看她。
白洛茵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书。
但她的牛奶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饭团,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是不是想吃这个?
不可能。白洛茵从来不吃别人的东西。她也从来不给别人东西。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本英文书。她对食物、对社交、对除了书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兴趣。
但她刚才确实在看他的饭团。
他决定再测试一下。他把饭团举高了一点,假装在端详。
余光扫过最后一排。
白洛茵翻了一页书,但那一页她翻得很慢,而且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是落在书页上方——一个刚好可以看到他的角度。
任玄奕把饭团放下来。
白洛茵的目光移回书页。
他拿起来。
她的目光又浮起来。
他放下。
她又移回去。
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教室后排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某种动物在表达不满。
任玄奕放下饭团,不敢再动了。
他看了一眼白洛茵头顶的数字。十二。
又涨了。
他吃完两份便当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去了操场或者图书馆。程亦柔还坐在他旁边,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做题。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浅浅还趴在前面的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任玄奕注意到,她的耳朵还竖着。不是真的竖,是那种——你在极力假装睡觉,但全身的神经都在监测身后动静的状态。
程亦柔的笔停了。
“玄奕。”
“嗯?”
“你真的觉得两个都好吃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她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微笑依然在嘴角,但她的手指——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又发白了。
任玄奕放下筷子。
“嗯。”
“两个都好吃。”他重复了一遍。
程亦柔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移动。沙沙声重新响起。
“那就好。”
她的微笑没有变。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很长的线,长到超出了练习册的格子,一直划到了页边。
她没有擦掉。
顾浅浅在前排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涨得通红:“我、我去买水!”
她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步子大得差点撞到门框。经过任玄奕座位的时候,她的校服下摆扫过了他的桌面,碰倒了那盒牛奶。牛奶瓶晃了两下,没倒,但她已经跑出去了,没看见。
程亦柔伸手,把牛奶瓶扶正。
“她总是这样。”程亦柔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批评,也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
“你习惯了?”
“嗯。”
程亦柔的笔停了。她转过头,看着任玄奕。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的微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那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安静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
“玄奕,你习惯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声重新响起,节奏依然均匀,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任玄奕没有回答。他忽然意识到,程亦柔问的不只是“两个都好吃”和“顾浅浅”。她问的是所有的事。她每天给他带便当,他习惯了。她每天微笑着说早安,他习惯了。她用温柔包裹每一次试探,他习惯了。他习惯了她的习惯,习惯了她的微笑,习惯了她的完美,习惯到几乎忘了——习惯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看了一眼她的数字。九十六。
又降了。
但这次降得不一样。数字在降,颜色却在变深,从浅粉变成深粉,像被加热的金属。
顾浅浅从门口冲回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红。她走到座位边上,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手背一擦,袖子湿了一片。
“热死了。”她嘟囔着,把水瓶往桌上一顿,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任玄奕的空便当盒上。程亦柔的便当盒已经空了,她的饭团也吃完了,两边的残骸并排放在桌上,像两座被攻陷的城池。
顾浅浅盯着那两个空盒子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别过头。
“你都吃完了?”
“嗯。”
“谁的好吃?”
任玄奕张了张嘴。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程亦柔翻练习册的声音,能听到白洛茵在最后一排翻书的声音,能听到顾浅浅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的声音。
“都好吃。”
顾浅浅的耳朵又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问了之后又后悔,后悔之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的红。她拧开水瓶又灌了一口,灌得太猛,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随便你。”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声音闷闷的,“反正本来就是买多了。”
程亦柔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玄奕,我去图书馆还书。”
“你刚才不是说数学题不会做?”
程亦柔的微笑不变:“那道题我想通了。不用问了。”
她说完,拿起桌上那本数学练习册,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经过顾浅浅座位的时候,她微微侧头,目光在顾浅浅脸上停了零点三秒。
没有敌意,没有挑衅,没有优越感。只是看了一眼。
顾浅浅低下头,盯着自己桌上的水瓶,好像那瓶水忽然变得很有趣。
程亦柔走出教室。
教室里还剩三个人。任玄奕,顾浅浅,白洛茵。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顾浅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任玄奕桌前,拿起那盒还没喝的牛奶。
“这个你喝不喝?”
“我刚吃完饭——”
“不喝是吧?不喝我喝。”
她拧开瓶盖,仰头就灌。牛奶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校服领子上,她没擦。她喝得很猛,像在喝某种比牛奶更烈的东西,一口气灌完半瓶,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顿。
“任玄奕。”
“嗯?”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借我抄。”
“那不是抄,是——”
“借我抄!”
她把他的练习册从桌上抽走,转身回到自己座位,用力翻开,翻开的那一页被他折过角,她看到折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练习册里。
任玄奕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什么、忍到全身都在发抖的抖。
她的数字跳了一下。九十九。
然后跳回九十八。然后又跳到九十九。
他别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白洛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她靠在椅背上,银发垂在肩膀两侧,正在喝牛奶——那盒从早上开始就没动过的牛奶。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尝某种限量供应的珍品。浅灰色的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没有焦点。
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刚好可以让她看到任玄奕的侧脸。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子放在桌上,用指尖推了一下,推到桌角。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本英文书,朝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任玄奕座位的时候,她停下来。
不是停下来看他。是停下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英文,字迹很淡,像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
“Good luck.”
任玄奕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Good luck。祝你好运。
什么好运?为什么需要好运?她为什么要写这个?她从来不给任何人写纸条,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多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不是食物,不是情书,是“Good luck”。
他抬头想问她,但白洛茵已经走出了教室。银发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低头看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淡,几乎看不清:
“You’re going to need it.”
你会需要的。
任玄奕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窗外,午休的操场传来喧闹声。教室里,顾浅浅正把他的练习册翻得哗哗响,程亦柔的便当盒还放在他桌上,白洛茵的牛奶盒还立在最后一排的桌角。
他坐在座位中间,三个方向,三张桌子,三个人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上午打的那行字:
“程亦柔:97,降,但握笔太紧。顾浅浅:98,降,但肩膀在抖。白洛茵:10,涨,眼神不对。”
他把白洛茵的数字“10”改成“12”,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祝我好运。她说我会需要的。”
他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