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贪心的人
桂花香浓得不像话。
任玄奕站在岔路口,手里捏着空牛奶盒,后脑勺贴着创可贴,肚子里装着蛋炒饭。他看着面前的三条路,和三条路入口的三个人,忽然想起一个物理问题——三个方向不同的力同时作用于一个物体,如果三力平衡,物体会静止。但如果三力不平衡呢?
他不知道。他物理成绩一般。
“你们不走吗?”他问。
没人回答。
程亦柔站在左边,手里拎着两个便当盒,手腕上挂着一个保温杯。她的站姿和平时一样标准,脊背挺直,微笑到位,但拎便当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顾浅浅站在右边,鞋带已经系了第四遍了,蹲在地上,低着头,灰色短发遮住整张脸,但从耳尖的颜色判断,她大概在憋着什么话,或者气,或者两者都有。白洛茵站在梧桐树下,离他最近也最远,手里那本英文书翻到了某一页,但她没有看,浅灰色的眼睛越过书页的上沿,安静地看着他。
“你们不走,我走了。”任玄奕说。
他迈了一步。往中间那条路。
“等等。”程亦柔的声音。
“等一下!”顾浅浅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比程亦柔慢半拍,音量大一倍。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程亦柔看了顾浅浅一眼,顾浅浅瞪了程亦柔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任玄奕。
白洛茵翻了一页书。书页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岔路口,清晰得像一声咳嗽。
“你先说。”程亦柔对顾浅浅说。
“凭什么我先说?你先开的口。”
“我让你先。”
“我不需要你让。”顾浅浅站起来,鞋带又散了,她没管,瞪着程亦柔,“你让我先,我就欠你一个人情。我不欠你人情。”
“这不是人情,这是礼貌。”
“礼貌?你对我礼貌?你上次在楼梯间——”
“浅浅。”程亦柔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是冰面上刚刚凝出来的一层霜,“上次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顾浅浅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大概也意识到,在岔路口当着任玄奕的面吵这个,不是好主意。她咬了咬下唇,把话咽回去,然后转向任玄奕,声音从“战斗模式”切换成“半战斗模式”——还是凶,但凶里带了一点心虚。
“你。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什么?”
“我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饭团?三明治?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便利店有卖的都行,我帮你买!”
任玄奕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灰色短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写满了“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你最好别多想”。她的表情很凶,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眼泪,是期待,是害怕期待落空的那种期待。
“为什么突然要帮我买?”
“因为——”她卡住了,眼神飘了一下,飘到程亦柔手里的便当盒上,又飘回来,然后梗着脖子说,“因为你每天吃程亦柔的便当,不公平!”
“不公平?”
“对!不公平!”她重复了一遍,好像重复能让这个理由变得更合理,“她给你带便当,你每天吃她的,你就欠她人情。你也欠我一点,这样就公平了。”
程亦柔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微笑没变,但她拎便当盒的手指又紧了紧。
任玄奕想了想,说:“我吃什么都行。”
“不行!不能什么都行!你必须选一个!”
“饭团。”
“什么口味的?”
“金枪鱼。”
顾浅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把那点亮光压下去,板着脸说:“金枪鱼很难吃。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过。”
“你上次说——”
“你说很好吃,我说都行。我没说难吃。”
顾浅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但每次做的时候,她的耳朵尖都会红。今天也不例外。
“行。金枪鱼就金枪鱼。明天早上,你等着。”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亦柔,又看了一眼任玄奕,补了一句:“我买早餐不代表我——不代表任何事!我只是——只是——反正不代表任何事!”
她跑了。鞋带还是散的,在脚底下甩来甩去,差点绊了她一跤,但她没停,趔趄了一下,继续跑,消失在右边的巷子里。
程亦柔看着她的背影,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转过来面对任玄奕。
“她喜欢你。”她说。
语气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吃醋,不是任何带情绪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顾浅浅喜欢任玄奕。
任玄奕没有回答。
“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你也知道我喜欢你。”程亦柔说。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但她的微笑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消失,是变薄了,薄到几乎透明,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处已经快要破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便当。蛋炒饭要炒三遍,第一遍试咸淡,第二遍调火候,第三遍才是给你的。我的便当盒里只有米饭和蛋,因为我不在乎自己吃什么。我只在乎你吃什么。”
她说完,把手里的便当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好像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我不想说这些的。说了,你会觉得负担。但顾浅浅说了,我觉得我也应该说出来。不说出来,好像我就输了。”
“你没有输。”任玄奕说。
“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她微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标准的微笑,是苦的,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的光往下降,“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看到她的时候,你的表情会变。你自己看不到,但我看得到。你看到她系鞋带的时候,你会皱眉。你看到她吃饭团的时候,你的嘴角会动。你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往前倾——只是一点点,但我看得到。”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
“你看到我的时候,不会。”
任玄奕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看到程亦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看到顾浅浅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
“你不用解释。”程亦柔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距离——不是刻意的疏远,是那种保护自己的、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你没有义务回应我的喜欢。我给你带便当是我自愿的,你不欠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不是一道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最优解。你只能选一个。”
她说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左边那条路。步子还是那么稳,头发还是那么整齐,背影还是那么好看。但任玄奕注意到,她走了大概二十米,忽然停下来,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只一下,然后继续走,再也没有停。
岔路口只剩两个人了。
任玄奕,和梧桐树下的白洛茵。
空气安静下来。桂花香比刚才淡了一点,但还是在。晚风从岔路口吹过去,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把白洛茵的银发吹起来,像一道银色的水纹在夜色中荡漾。
“你也有话要说吗?”任玄奕问。
白洛茵合上书。她看着任玄奕,浅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淡,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石头。
“你昨天的牛奶好喝吗?”
“什么?”
“我问,你昨天的牛奶好喝吗。”
“好喝。”
“今天的呢?”
“也好喝。”
白洛茵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把书放进书包,从书包里又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
“明天的。”
任玄奕接过来。牛奶是冰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盒子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早上那个空牛奶盒——他刚才忘了扔,一直捏在手里。
“我还没扔。”
“我知道。”白洛茵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犹豫。”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课文,“你不知道该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还是带回家洗干净留着。你不确定明天还会不会有新的牛奶,所以你不敢扔掉旧的。你就是这样的人。”
任玄奕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牛奶盒,已经被他捏变形了,棱角都塌了,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模模糊糊。他确实在犹豫,从早上喝完好就开始犹豫,犹豫了一整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但白洛茵说出来了。
“你怕失去。”白洛茵说,“所以你不敢选。”
任玄奕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责备,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银发在晚风里飘动,像一面没有写字的旗。
“你跟我说这些,也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喜欢我?”
白洛茵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程亦柔那种标准的微笑,不是顾浅浅那种憋不住的笑。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但温度不高,像一捧被月光照过的水,凉的,但不会让你觉得冷。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不知道。”
“那就继续不知道。”她把牛奶塞进他手里,转身朝中间那条路走去——和他回家相同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银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任玄奕。”
“嗯?”
“你不需要现在就选。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在岔路口做出选择。你可以站在这里,站一天,站一年,站到你想明白为止。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她转过头,露出半张脸,一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很安静,但也很深,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不管你怎么选,牛奶每天都会有。”
她说完就走了。银发在夜色中晃了一下,沿着梧桐树夹道的人行道朝远处流去,像一条银色的河,无声无息地流进暮色深处。
任玄奕站在岔路口,左手捏着空牛奶盒,右手握着新牛奶。
三条路,三个方向,三个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铺成一个大字。
他忽然想起数学课上的二次函数。抛物线,对称轴,顶点。老师说,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是(-b/2a,4ac-b²/4a)。他在草稿纸上算过无数遍这个公式,但从来没想过,如果a是正数,顶点是最低点;如果a是负数,顶点是最高点。同一个顶点,同一个位置,可以是最高,也可以是最低,取决于a的正负。
他不知道自己人生的a是正还是负。他只知道,他站在抛物线的顶点上,四面八方都是下坡路。
他拧开白洛茵给他的新牛奶,喝了一口。冰的,甜的,和昨天一样,和今天早上一样。明天也会一样。
他把空牛奶盒捏扁,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打开盖子。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捏扁的空牛奶盒,看了大概十秒。最后他把垃圾桶盖子合上,把空牛奶盒重新揣回校服口袋,和新牛奶放在一起。
一盒空的,一盒满的。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个已经喝完了但舍不得扔,一个还没开封但注定会喝完。
他沿着中间那条路走回家。桂花的香味追着他走了很远,一直到小区门口才慢慢散了。
回到家,他打开玄关的灯,把新牛奶放在柜子上,和昨天洗干净的那个空牛奶盒并排摆在一起。现在柜子上有三个牛奶盒了——第一个洗干净的,第二个捏扁的,第三个还没开封的。程亦柔的矿泉水瓶也在,保温杯被她拿走了,但明天会有新的热水。顾浅浅的创可贴,旧的还在口袋里,新的贴在后脑勺上。
他站在玄关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昨天的记录。
昨天的最后一行是:“我是不是世界上最贪心的人?”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依旧是。但白洛茵说,我可以不用现在就选。她说牛奶每天都会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变,语气没变,但我总觉得她在说一件比牛奶重要得多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我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