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星期天
星期天早上,任玄奕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闹钟星期天不响。是消息,三条,几乎同时到的,好像三个人约好了在同一个时间点按下发送键。但她们不可能约好——她们三个人之间,大概连对方的好友都没有。
他侧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
程亦柔:今天有空吗?想让你帮我试个新菜。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中午就行。
顾浅浅:你今天在家吗?我买东西买多了,吃不完,扔了浪费。你家地址是什么?我送过去。不准说不要。
白洛茵没有发消息。
任玄奕把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后脑勺上那个创可贴还在,贴了两天了,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蹭着枕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伸手按了按,没撕。还没到撕的时候。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翻过手机。白洛茵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盒牛奶,放在一个他认识的地方——他家楼下那个生锈的信箱顶上。牛奶盒上凝着水珠,说明是刚放的。照片角落里能看到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铺在水泥地上。
没有文字,没有问句,没有“你在家吗”或者“你起床了吗”。只有一张照片,告诉他牛奶在那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掀开,下床。
他爸在客厅看报纸。星期天的早上,他爸永远在看报纸,一份《参考消息》从第一版翻到最后一版,连广告都不放过。他妈在厨房里熬粥,红豆薏米,说是祛湿气的,女孩子才喝的东西,但她坚持全家都喝。
“起了?”他爸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你们学校最近功课紧不紧?”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紧还是松?”
“中间。”
他爸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老是没个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把报纸拿起来继续看。任玄奕从他爸面前走过,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睛肿着,后脑勺上一个创可贴,边缘翘起一角,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皮肤。他对着镜子,把创可贴按了按,没按回去。翘起来就是翘起来了,再按也按不回去。
他刷完牙,洗完脸,走到厨房。他妈正拿勺子搅着粥,看到他进来,用下巴指了指灶台。
“那边有碗。自己盛。”
“妈。”
“嗯?”
“我今天中午能不能出去?”
“去哪?”
“同学家。试菜。”
他妈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儿子终于交朋友了”的亮。但很快又暗下去,换成了“我儿子可能不是去交朋友”的审视。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说:“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他妈的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搅粥。搅了大概十圈,才开口:“哪个女同学?给你带便当那个,还是给你创可贴那个,还是那个银头发的?”
任玄奕手里的碗差点滑掉。他稳住碗,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当你妈是瞎的?”他妈把勺子往锅沿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两声响,“便当盒每天带回来不重样,创可贴贴了两天没撕,牛奶盒洗干净了摆在玄关上排成一排——你当你妈看不到?”
任玄奕没说话。他低头盛粥,红豆薏米粥,红豆煮烂了,薏米还硬着,他妈煮粥永远火候不对。
“妈不管你,”他妈说,语气忽然变软了,软得没有来由,像一个硬邦邦的人忽然叹了口气,“但妈说一句,你听就听,不听就当没听到——你选谁都可以,但不能一直不选。不选比选错了更伤人。”
任玄奕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灶台上,照在粥锅上,照在他妈花白的头发上。他忽然觉得,他妈可能什么都知道。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到的。一个母亲看儿子,大概比别人看儿子要清楚得多。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就好。”他妈说,然后往粥里撒了一把糖,头也不回,“去把你那牛奶拿上来。放楼下信箱上,也不怕被人拿走。”
任玄奕愣了一下。他妈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好像在听他的反应。他什么都没说,放下粥碗,换了鞋,下楼。
牛奶在信箱上。冰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摸一样。他拿起牛奶,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树荫下没有人,但地上有一片被踩过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更轻的、更浅的、像是有人踮着脚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的痕迹。他环顾四周,没看到白洛茵的影子。她大概已经走了,或者根本没来,只是放了牛奶就走了。
他拿着牛奶上楼,放在玄关柜子上。现在柜子上有四个牛奶盒了——三个空的,一个还没开封的。
他站在玄关,把粥喝完,然后回房间,拿起手机。
程亦柔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他没回。顾浅浅的消息下面多了两条新的:
“你为什么不回我?”
“你在睡觉吗?已经九点了。你属猪的吗。”
他想了想,先回程亦柔。
“中午可以。几点?”
程亦柔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十一点。我家地址你知道的。”
他知道。去年冬天程亦柔过生日,请了几个同学去她家,他也去了。她家很大,很干净,厨房比她家客厅还大。程亦柔的妈妈和他妈一样热情,但比他妈精致——头发烫着卷,手指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端出来的水果拼盘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苹果都削掉了棱角。那天程亦柔做了糖醋排骨,他吃了三块,程亦柔在旁边看着,微笑比平时真了一点点。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了那三块排骨,在厨房里站了四个小时。
然后回顾浅浅。
“刚起床。你家地址是什么?我过去拿。”
“不用你过来!我送过去!你家地址!”
他把地址发过去。顾浅浅没回。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门铃响了。
他开门。顾浅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大概五六个饭团,还有一瓶运动饮料,还有一包薯片,还有一盒巧克力,还有一袋软糖,还有一根棒棒糖,还有一包——他看不太清,但那个塑料袋大得离谱,鼓鼓囊囊的,拎在手里像个逃难的行囊。
她穿着便服。不是校服,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鞋带——还是散的。她的灰色短发比平时整齐一点,大概出门前梳过,但被风吹了几下就恢复原样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我来送货的不是来看你的”。
“给你。”
“你买这么多?”
“我说了,买多了。不是专门给你买的。”
“你买了六个饭团。五个金枪鱼的。”
“金枪鱼打折!买二送一!”她的脸开始红了,从脖子往上蔓延,像一杯红墨水倒进清水里,“我买两个送一个,买了两次,就是六个。你管得着吗?”
“你买两次,为什么不直接买四个送两个?”
顾浅浅张了张嘴,逻辑卡住了。她瞪着任玄奕,脸上的表情在“想揍他”和“想逃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她选择了第三种——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走了。”
“等等。”
她停下来,不回头。
“你吃早饭了吗?”
“没吃。”
“那进来一起吃。”
顾浅浅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家里有人吗?”
“有。我爸在看报纸,我妈在熬粥。红豆薏米粥。”
“红豆薏米粥?”她的表情变了,变成了那种“那是什么东西”的困惑,然后困惑变成了警惕,“你让我进去,你爸妈会不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她卡住了,脸又红了,红到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她没说出来,但任玄奕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没接话,只是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身让出一条路。
顾浅浅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抢回来,从他身边挤过去,进了门。
她进门的时候,帆布鞋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鞋带彻底散了,拖在地上,踩出了一道灰印子。她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松了,第二次系了个死结,起身的时候差点绊倒。
任玄奕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电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把胳膊抽回来,声音又凶又哑:“不用扶!我自己能站!”
“你鞋带又散了。”
“我知道!我故意的!散着舒服!”
任玄奕没说话,蹲下来,把她那个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不快,但很稳,蝴蝶结左右对称,不松不紧。他站起来的时候,顾浅浅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个整齐的蝴蝶结,好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鞋带的?”她问,声音闷闷的。
“一直都会。”
“那在体育课上你为什么——”
“因为你系鞋带的时候,我可以站在旁边多等你一会儿。”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顾浅浅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然后猛地转身朝客厅走去。
“阿姨好!叔叔好!打扰了!我来送东西!”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任玄奕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红豆皮,看到顾浅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是某种“原来如此”的笑。
“你就是顾浅浅吧?”
顾浅浅差点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出去:“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猜的。”他妈说,笑得更深了,然后转身回厨房,丢下一句,“中午留下来吃饭,我加个菜。”
“不用不用不用——”
“加个菜。”他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容商量。
顾浅浅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灯光下的猫,浑身僵硬,不知所措。任玄奕他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然后继续看报纸。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比任何话都让她更紧张。
任玄奕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说:“坐吧。我爸不咬人。”
“你才咬人。”顾浅浅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在他爸旁边那张沙发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她偷偷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报纸,看到是一份《参考消息》,表情更紧张了。
任玄奕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金枪鱼饭团,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饭团已经凉了,米饭有点硬,金枪鱼有点腥,但和他每天早上在教室里吃到的味道一样。
“你吃。”他把另一个饭团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吃,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任玄奕。”
“嗯?”
“你刚才说,你在体育课上等我系鞋带,是为了多站一会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哪个先出来。他看着她灰色的短发,看着她膝盖上那个没拆封的饭团,看着她脚上他系的那个蝴蝶结,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的鞋带散了,只有我能看到。”
顾浅浅没有回答。她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哑哑的,“说话太难听了。什么叫‘只有你能看到’?这种话不应该说。说了我会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她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又凶又倔的调子,“阿姨!我来帮您!我会切菜!虽然切得不好看但能吃!”
他妈在厨房里笑了一声,说:“好,你来切葱。”
任玄奕坐在客厅里,他爸坐在对面。报纸翻了一页,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爸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
“你同学?”他爸问。
“嗯。”
“挺好。”
就两个字,但任玄奕觉得,这两个字比他爸平时说的两千个字还重。
十点半,他站起来,说要去另一个同学家试菜。顾浅浅正在厨房里切葱,切得眼泪汪汪的,听到这句话,刀停在半空中。
“程亦柔?”她问。
“嗯。”
“哦。”她低下头,继续切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变大了,咚咚咚,每一刀都像在剁骨头。他妈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锅里又加了一勺盐——大概是忘了已经加过一勺了。
任玄奕换了鞋,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顾浅浅还在切葱,但她的刀慢下来了,从咚咚咚变成了笃笃笃。她低着头,灰色短发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到。
他带上门,下楼,朝程亦柔家走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白洛茵的消息,还是一张照片。这次拍的是一棵梧桐树,他认出来了,是他家楼下那棵。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
“你拿了牛奶。但你忘了说谢谢。”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谢谢。”
白洛茵没回。但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梧桐树后面银光一闪——不是幻觉,是白洛茵的银发,在正午的阳光下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大概一直坐在那里,从头到尾,看着他下楼拿牛奶,看着顾浅浅进门,看着他出门。
他站在小区门口,十一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温的,不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三根线牵着的风筝。每一根线都拉得很紧,但还没有断。他飞在天上,不知道该往哪边飘,也不知道那根线会先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亦柔的消息:“到了吗?我准备好了。”
他收起手机,迈开步子,朝左边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