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白洛茵不说话
星期一早上,任玄奕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的创可贴终于掉了。
不是撕掉的,是自然脱落的。他在枕头上摸到它,皱巴巴的,小熊图案已经模糊了,边缘的胶布完全失去了粘性。他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程亦柔的矿泉水瓶、顾浅浅的旧创可贴、白洛茵的纸条,还有昨天那把银色钥匙。每一样东西都代表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在岔路口的选择。他关抽屉的时候,发现抽屉已经快满了。
他换好校服,走到玄关。柜子上五个牛奶盒排成一排,像某种奇怪的阵列。他想了想,拿起最早的那个——已经洗干净的、空了的、被他保留了将近一周的那个——扔进了垃圾桶。他妈在厨房里煎蛋,听到垃圾桶盖子掀开的声音,头也没回,说了一句:“终于扔了一个。”
“什么?”
“没什么。粥在锅里,自己盛。”
他盛了粥,吃完,背上书包出门。走到楼下信箱前,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信箱顶。空的。没有牛奶。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梧桐树下没有银光,长椅上没有人,空气里只有桂花香和晨雾混合的味道。他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告诉自己,白洛茵可能今天有事,可能睡过头了,可能觉得他不需要牛奶了。但他在心里数了数,每天早上白洛茵的牛奶,这是他收到的第四盒之后的第一个空档。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牛奶本身,是信箱顶上那盒凝着水珠的、冰凉的、不需要回复的牛奶。那种感觉像是每天早上的闹钟忽然有一天没响,你醒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但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跳过去了。
他走到岔路口。三条路,今天只有两个人。
程亦柔站在左边,手里拎着便当盒,保温杯的盖子拧得紧紧的,看到他的时候微笑了一下——今天的微笑比昨天松了一点,但还是标准的,还是好看的,只是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她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后,微笑不再是一面墙,而是一扇窗。他走近的时候,她把便当盒递过来,保温杯也递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便当盒转了个方向,让盒盖上的贴纸正对着他。贴纸换了,不是千纸鹤了,是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画得很仔细,每一片都清晰可辨。
“昨天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很多,”她说,“我捡了几片,夹在书里。但今天早上打开一看,都枯了,变黑了,不好看。所以画了一棵桂花树。不会枯。”
“好看。”
“比真花好看?”
“比真花不会枯。”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度。然后她转身朝左边的路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下午放学,我在教室等你。有几道题想问你。”她从来不问问题,她是年级第一,他才是被问的那个。但她说“几道题想问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是真的很自然,不是在找借口。
任玄奕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他转向右边——顾浅浅站在右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金枪鱼饭团。她今天没有系鞋带,两只鞋的鞋带都散着,但她没有蹲下来系,而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我故意不系”的姿态站着,好像在等什么。
“看什么看?”她开口了,语气还是凶的,但凶得没有底气,“今天没系鞋带是因为——因为起晚了,来不及。不是让你帮我系的意思。”
“我没说要帮你系。”
“你上次帮我系了,我以为你这次也想系。”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几乎听不到,但她说完之后立刻把声音提高,“饭团!金枪鱼的!今天没买到打折的,全价买的,所以你最好给我吃完。不准剩下。”
他接过饭团,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米饭还是硬的,金枪鱼还是腥的,但比昨天便利店的味道似乎好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全价买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吃完一口,抬起头,发现顾浅浅正在看他,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皱眉。
“好吃吗?”
“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完,忽然伸手指了指他的后脑勺,“创可贴呢?”
“掉了。”
“掉了?什么时候掉的?”
“今天早上,在枕头上。”
“那你为什么不贴新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小熊图案,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我买了新的。你贴。现在贴。”
“掉了就是好了,不需要贴了。”
“不行!万一还会流血呢?万一伤口没长好呢?万一——万一——”她找不到第三个万一,但她举着创可贴的手没有收回,固执地伸在他面前,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她,然后低下头,把后脑勺转向她。
“你帮我看看,伤口好了没有。”
顾浅浅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后脑勺。她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不均匀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说:“好了。结痂了。但是——但是还是贴着好。万一痂掉了呢?”
“痂掉了,就是新的皮长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反驳,但她的手已经放下来了,创可贴攥在手心里,没有再逼他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不用贴创可贴了。”
“嗯。”
“那我以后不用给你买创可贴了。”
“嗯。”
“那我以后——还能给你买饭团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和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符。她低着头的角度,刚好能让刘海遮住眼睛,但遮不住咬着的下唇和泛白的指节。
“能。”
一个字的回答,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被路灯照到的雨滴。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鞋带还是散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记得吃!不准剩下!”然后继续跑,消失在右边的巷子里。
岔路口只剩他一个人了。三条路,两个方向都有人走了,中间那条路空着,白洛茵不在。他朝中间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梧桐树后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白色的校服,英文书翻开在膝盖上。
白洛茵。
她今天没有放牛奶,但她自己来了。她坐在长椅上,膝盖并拢,书摊开,手指压在书页上,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她在看他,那种安静的眼神,浅灰色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今天没有放牛奶。”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停下来。”她说,合上书,“你停了。”
“你每天都坐在树后面吗?”
“不一定。有时候坐在长椅上,有时候站在树后面,有时候在楼道里,有时候在信箱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你每天拿牛奶的时候,我都会看。你每次都会抬头看一眼梧桐树,但从来没有看到我。”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直接给你,你就会说谢谢,然后我就会说不客气,然后你就走了。放在信箱上,你拿的时候会奇怪,会抬头看,会多站一会儿,会想——‘她今天什么时候放的?她走了吗?她还在吗?’你会在岔路口多待一会儿,而我会在树后面多看你一会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比如光从太阳到地球需要八分钟,比如她每天早上在树后面看他需要五分钟。
“你等了多久?”
“今天等了很久。因为你今天没有看到牛奶,所以你在信箱前面站了三十秒,在岔路口站了大概两分钟,走到这里又站了一分钟。加起来,你今天比平时多待了三分半钟。这三分半钟,你没有吃程亦柔的便当,没有吃顾浅浅的饭团,你只是在等我。虽然你不知道你在等我,但你确实在等我。”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任玄奕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露水打湿了,凉凉的,透过校服裤子传到皮肤上。白洛茵坐在他旁边,距离刚好——不会太近,不会太远,伸手碰不到,但侧过头就能看到她的睫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梧桐叶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不好奇吗?”白洛茵忽然开口。
“好奇什么?”
“程亦柔给你做饭,你不好奇她为什么从来不问你喜欢吃什么?顾浅浅给你买饭团,你不好奇她为什么每次都说‘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我给你牛奶,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从来只放一盒,不多放,也不少放?”
“我好奇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答案可能不是我想知道的。”
白洛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淡,淡到几乎透明,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不是没有,是藏得太深了。
“你不好奇我的答案,但我想告诉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石子投进湖里,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砸出一个涟漪,“程亦柔不问你是因为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你说你喜欢吃蛋炒饭,她以后就只能做蛋炒饭。她不敢限制你,也不敢限制自己。所以她每天做不同的菜,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动告诉她,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道。但你没有主动说过,所以她只能继续做不同的菜,像在做一道没有答案的填空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
“顾浅浅每次都说‘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是因为她怕。她怕你知道了,你就会拒绝。她怕你拒绝,不是因为你不喜欢饭团,而是因为你不喜欢欠人情。所以她每次都要加一句‘买多了’‘打折了’‘不是专门买的’,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不用觉得欠她什么。但你知道吗,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便利店了,比店员还早。她要在那堆饭团里面挑一个最新鲜的,生产日期最近的,包装最完整的。她不是买多了,她只买了一个,但她会说买多了。她撒谎的水平,比你差远了。”
又是顿了顿。
“而我不多放,也不少放,只放一盒。因为我知道,多了你会觉得负担,少了你会觉得我不在意。一盒刚好——你会拿,不会多想,不会觉得欠我什么。但你会记得,每天信箱顶上有一盒牛奶,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刚刚好。我想让你记住这种感觉,不是牛奶的味道,是‘每天早上都有’的感觉。习惯比喜欢更可怕,因为喜欢可以转移,但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
她说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补充了一句:“这些话,程亦柔不会告诉你,顾浅浅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不是她们。”
“那你是什么?”
“我是白洛茵。”她说,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是那个每天早上在树后面看你的人。我是那个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但从来不走的人。我是那个用牛奶而不是用便当、用创可贴、用钥匙来占用你口袋空间的人。因为牛奶盒你喝完就会扔,但明天会有新的。我不需要你留着任何东西,我只希望你每天早上都期待信箱顶上有没有一盒牛奶。”
她说完,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把银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看着他。
“明天还会有牛奶。后天也会有。你可以继续吃程亦柔的便当,继续吃顾浅浅的饭团,继续在岔路口犹豫。我不会催你,也不会逼你。但你要记住——她们给你的东西,你能还给她们。便当盒可以还,创可贴可以用完,钥匙可以插进锁孔里。但牛奶喝完了,你拿什么还?空盒子我已经有了四个了,你再还我一个空盒子,我就有两个空盒子,再多一个,就是三个。”
她笑了一下。不是程亦柔那种微笑,也不是顾浅浅那种憋不住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只在嘴角停留半秒的、像风一样掠过湖面的笑。
“牛奶喝完了,你只能喝明天的牛奶,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你还不掉的。”
她转身,朝中间那条路走去。银发在晨光中晃了一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任玄奕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习惯比喜欢更可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信箱顶上的牛奶,但他知道,今天早上没有牛奶,他失落了。不是因为他想喝牛奶,而是因为他习惯了“有”。从“有”到“没有”的距离,比从“没有”到“有”的距离,远得多。
他站起来,朝学校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白洛茵的消息,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棵梧桐树,他认出来了,不是他家楼下那棵,是学校门口那棵。照片下面一行字:
“你今天早上停了三分半钟。我算过了,三分半钟,够我喝一盒牛奶,够程亦柔炒一遍蛋炒饭,够顾浅浅拆开一个饭团。但在你这里,三分半钟,只够你犹豫一下。明天,我希望你犹豫的时间更长一点。”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到目前为止,白洛茵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消息,都用了“希望”这个词。不是“你要”,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必须”。是“我希望”。这是她留给他的一道缝隙——他可以选择满足她的希望,也可以选择不满足。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继续在信箱前多站一会儿。不是因为希望,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想知道,白洛茵会不会有一天,不再坐在树后面,而是站在他面前,不用任何牛奶盒做媒介,直接说一句“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