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野町的六月，正如往年一样，是个让人提不起干劲的闷热季节。
相乐光在蒸笼般的房间里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母亲娟秀的笔迹写着：
“小光，爸爸妈妈去西藏寻找真正的龙脉了，少则半年，多则……嗯。神社拜托你了！对了，洗衣机排水管好像有点问题，记得修哦！爱你！❤”
光盯着信看了三秒，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洗脸台前，镜子里是一张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高中生面孔。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今天也要平稳地度过。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绝对不惹麻烦。”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课——自我暗示。
因为凡野町这地方，安静归安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比如镇口那家“银河酒场”的大叔，每次看到他都会说“小子你面相里有宇宙尘”，比如后山神社的石碑上那些怎么看都不像日文的纹路，再比如，他的青梅竹马黑城宵，偶尔会盯着天空某个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今天又多了两颗”。
光把这些统统归咎为“乡村小镇特有的中二病残留”。他换好校服，推开家门——
“光！你今天又晚了！蛋包饭要凉了！”
院子里，一个金发双马尾的少女端着一盘卖相极其可疑的蛋包饭站在那里。她用脚踢开挡路的水桶，尾巴高高翘起，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
没错。尾巴。这个少女有一条约三十厘米长的、末端呈心形的恶魔尾巴。
光愣了一秒。
“……”
“……”
“拉蒂法，”光深吸一口气，“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院子里用我的锅做饭。邻居会报警的。”
“哼！本公主亲自下厨是你的无上荣耀！”拉蒂法·露娜·戴比把盘子往光手里一塞，双手叉腰，“而且昨天是你自己说‘好想吃蛋包饭’的！我才不是特意为你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巴尖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快速抖动。光低头看了看盘子——蛋包饭上画着的“兔子”脸完全歪了，嘴巴画到了左眼的位置，番茄酱从嘴角一路流到盘子边缘，看起来像正在血泪控诉。
“……谢谢。”
光接过盘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拉蒂法的耳朵（人类形态的）肉眼可见地红了。她猛地转身，朝屋子里跑：“我、我去看电视了！今天有宇宙天气预报！”
光目送那条尾巴消失在玄关，叹了口气。
这事还得从三周前说起。
六月三号——光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他放学回来，正打算煮一包速食面解决晚餐。推开神社大门时，他看见一道拖着火焰的流星划破天空——不，不是流星。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
轰——！
一声巨响，神社主殿的屋顶被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洞。浓烟中，一个银色的逃生舱嵌进地板里，舱门像罐头一样弹开，里面滚出一个浑身是灰的金发少女。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然后举着一把粉红色的水枪对准了光。
“你！地球人！”少女的脸被烟熏得灰一块白一块，但气势十足，“本公主以戴比星王族的名义，命令你成为我的保护者！不许拒绝！这是宇宙法规定的！”
光端着泡面碗，站在原地呆了五秒。
“……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三周后的现在，光已经习惯了。
他吃完那盘抽象蛋包饭，洗碗时用余光瞥了一眼客厅——拉蒂法蜷在沙发上，尾巴缠绕着遥控器，正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画面里，一个艺人被弹射椅弹飞了，拉蒂法捂着肚子笑得尾巴都在抽筋。
“地球人真是太有趣了！这种程度的失重就能吓成这样！”
光忍住“你刚才炸了我家的鸡蛋”的吐槽，背起书包走到玄关。
“拉蒂法，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来啦来啦！”
她跳下沙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在门口猛地刹车——刹车太急，整个人朝前栽去。尾巴在空中划了个圈，光的后脑勺被抽了一鞭。
“唔——！”
他脸朝下摔在玄关的地板上，后脑勺火辣辣地疼。拉蒂法的脸在他视线正前方十厘米处，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
“你……你没事吧？！”拉蒂法撑着手肘想爬起来，结果手一滑，整个人又压了下来。
咚！
光的后脑勺二次撞击地板。他的视线开始飘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他眼前晃成了两个。
“……”
“……”
拉蒂法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迅速蔓延到耳根。她的尾巴像触电一样竖得笔直，尾尖爆发出一串金色火花。
哐当——！
玄关鞋柜上的花瓶突然自己滑了下来，在光脑袋旁边五厘米处摔得粉碎。墙上的挂钟指针猛转了三圈又停下，地板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道水渍，好像是隔壁厨房的水管炸了。
拉蒂法猛地从他身上弹开，双手捂住尾巴蹲在墙角。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那个是引力共感的锅！是基恩神经球太敏感了！跟本公主没有关系！”
光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叹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灰，从鞋柜里抽出运动鞋。拉蒂法还在墙角蹲着，尾巴尖轻微地颤抖着，头顶仿佛有蒸汽在升腾。
“……走了。”
光伸出右手。
拉蒂法抬头看他，紫眸眨了眨，然后迅速别过脸去，用力抓住他的手掌站起来。
“这、这是契约义务！你别想歪了！”
“是是是。”
两人推开大门，凡野町六月的晨风扑面而来。远处山丘上的月读神社在朝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海平线在城镇尽头若隐若现。电线杆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嘲笑这对奇怪的组合。
从神社到学校的路约一点二公里，步行十五分钟。光已经精确计算过了——只要保持正常步速，两人之间的最大距离不会超过五十米，完全在“100米限制”的安全范围内。
是的，100米限制。
那天晚上月读命——神社地下航站楼的主电脑AI，外形是一个抱着狐狸玩偶的萝莉——对着光叽里呱啦解释了三小时宇宙法。核心就一句话：
一旦签署《临时保护者契约》，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的距离不得超出100米，否则被保护者体内的能量核心将暴走，造成半径一公里内所有非生物纤维制品的分子链断裂。
换句话说，就是炸衣服。
光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凡野町就这么大，大不了每天一起上下学，晚上住一个屋檐下，反正神社房间多。
他那时太天真了。
因为“100米限制”的可怖之处不在于距离本身，而在于当拉蒂法的情绪波动触发引力共感时，两人会被各种“意外”推到一起，距离越近，暴走阈值越低，暴走越低，距离越近——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
光称之为“凡野町第一永动机”。
两人并肩走在商店街上，拉蒂法的目光被路边的百元店吸过去了。
“光！那个！那个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她指着门口挂着的风铃，眼睛放光。
“风铃啊。夏天挂的那种。”
“风——铃——”拉蒂法学着发音，尾巴愉快地摇晃着，“银河系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这么简单的结构就能发出这么清澈的声音！地球人到底是怎么想出——”
她边说边伸手去碰，结果脚下绊到了商店门口的水桶。
“哇啊啊——！”
拉蒂法身体前倾，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扯住了光的后领。
光的校服领口被猛地拽住，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脑勺精准地砸在拉蒂法的额头上。
咚！
两人摔成一团滚进百元店门口的货架里。货架上悬挂的塑料风铃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店主大妈从柜台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呀哎呀，小情侣感情真好呢。”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喊。
光揉着脑袋爬起来，拉蒂法坐在一堆塑料脸盆中间，尾巴上的金色火花噼里啪啦地闪烁。店门外的路面上，正好有只野猫经过，被静电惊得炸了毛，弹射般蹿进旁边的巷子。
“走、走了！”光一把拉起拉蒂法，朝店大妈鞠了一躬，拽着她就往外跑。
跑出三条街后，两人靠在墙角喘气。拉蒂法的脸红还没退干净，尾巴缩在腿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你还好吗？”
光问。
“本、本公主很好！”拉蒂法嘴硬地别过脸，“只是这个星球的引力参数太奇怪了而已！”
“不，我确认过了，地球的引力是标准的9.8m/s²。”
头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街边的电线杆顶端，站着一个银白短发的少女。她穿着凡野町高中的女生制服，但裙摆比校规规定的短了至少十厘米。赤红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碳火，左手腕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腕带，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少女从电线杆上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她走到拉蒂法面前，面无表情地开口：
“戴比星流亡王女拉蒂法·露娜·戴比，以及其临时保护者相乐光。基于《行星级文明接触法》第7章第13条及《跨物种同居临时措施法》修正案，我在此通知你们——”
她抬起右手，腕带展开成一柄细长的银刃，剑尖精准地停在光的鼻尖前三厘米处。
“——流亡者拉蒂法将被正式遣返银河边境管理局。若保护者阻拦，将以‘妨害宇宙司法’论处。”
拉蒂法的尾巴瞬间炸成了蒲公英。
“伊——欧——！！你怎么追到地球来了！！”
“我的核心代码里写入了一万三千条追踪协议。”伊欧面无表情，银刃纹丝不动，“找一颗没有星际航港的落后行星，对U-47型来说不是难事。”
光看着眼前的银刃，咽了口唾沫。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宇宙遣返、司法论处、U-47型……
……不，先不管这些。关键是——
——要迟到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二分。第一节课八点二十分开始。
“那个，”光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能商量件事吗？”
伊欧歪了歪头：“说。”
“能不能先把刀收了，等放学再打？我第一节是数学课，班主任点名会记旷课的。”
伊欧的赤瞳眨了眨。
“……数学课？”
“对。数学。三角函数。”光认真地点头，“很重要的。”
拉蒂法在后面疯狂拉他的袖子：“光！你在跟一个帝国杀手谈上课出勤？！！”
“旷课会通知家长的，我妈在西藏收不到信号，但我爸会杀回来的。”
伊欧沉默了三秒。
银刃收回腕带。她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转学通知单，摊开在光面前：
“自我介绍。伊欧·鲁恩，格里姆军工U-47型战斗单元，即日起转入凡野町高等学校一年C组。”
她顿了顿，补充道：
“监视。”
光：“……”
拉蒂法：“……”
远处的校钟响了。八点十五分。
光拽起拉蒂法的手拔腿就跑，伊欧以完全不像人类的步速安静地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保持着刚好一步远。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凡野町高中的校门在晨光中逐渐接近。光一边跑一边想——
今天，也要平稳地度过。
……大概吧。
---
午休时分，光站在天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宇宙民俗研究部”的入部申请书，陷入了沉思。
他压根没申请过什么研究部。但月读命昨天深夜通过拉蒂法的手机发来消息：
“光殿下！为了解决‘100米限制’在校园内的合规性问题，妾身已代为注册社团！合法性审核已通过！今后请以社团活动名义携带拉蒂法大人出入校园各处吧哟！——PS：部室在一号旧校舍三楼最里面，钥匙藏在门口花盆底下。记得打扫哟。”
光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入部申请书，抬头望着天台边缘的铁丝网，然后看了一眼蹲在角落互相对峙的拉蒂法和伊欧。
金发公主和人造人杀手蹲在天台的两端，中间隔着十米空地，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静电噼啪声。伊欧正一根一根地剥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边吃，拉蒂法则握着一盒牛奶，用吸管戳了第三下才戳进去。
光叹了口气。
他拉开铁丝网的门，走到天台中央，把申请书拍在水泥台上。
“行了。从今天起，你们俩都是这个部的成员。”
拉蒂法抬头：“……什么部？”
“宇宙民俗研究部。”
伊欧咽下面包，赤瞳冷漠地看过来：“宇宙民俗学在格里姆军工数据库里属于‘伪科学分类’，不建议作为研究课题。”
“那你就当来写作业的。”
光说着，一屁股坐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仰头望着凡野町六月通透的蓝天。云层很高，海风把校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拉蒂法的尾巴悄悄伸过来，尾尖像试探水温一样碰了碰光的肩膀。
“……”
“……”
“今天的蛋包饭……好吃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光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兔子画歪了。”
“什——！”
拉蒂法的尾巴瞬间炸开，金色的火花从尾尖迸射出来，天台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微微跳动。
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侧过头，看向那对气鼓鼓的紫眸——和那双冰冷但不知为何一直盯着他校服口袋的赤瞳——又望了一眼远处山丘上月读神社的轮廓。
嗯。
平稳什么的……
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