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晨，光被拉蒂法的尾巴拍醒时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金发公主蹲在他枕边，紫眸亮晶晶的，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频颤动，尾尖的抑制环闪着细碎的金色光斑。
"光！起床！今天陪本公主去百元店！"
光把脸埋进枕头里："……昨天不是刚去过？"
"昨天买的是生活用品！今天买的是——战略物资！"
"什么战略物资？"
拉蒂法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月读命说，下一波'考核'马上要来了。需要储备零食、泡面、以及本公主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纸巾——粉色包装带小兔子的那种。"
光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
"你管那个叫'战略物资'？"
"情绪稳定物资！非常重要！"拉蒂法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你快换衣服！本公主已经在玄关等你一小时了！"
光看了眼床头闹钟——七点十分。他揉了揉脸，拖着步子走向衣柜。拉蒂法蹦跳着跑出卧室，尾巴在门框边扫了一下，光看到他挂在墙上的旧T恤被尾巴带起的风掀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那是文化祭那晚伊欧拍的最后一张，是他和拉蒂法在舞台上的背影。
光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套上T恤。
凡野町的周六早晨，商店街比工作日热闹一倍。拉蒂法穿着白色连衣裙，踩着凉鞋，走在光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尾巴从裙摆开叉处探出来，一路晃荡着像个小旗子。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购物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伊欧发来的消息：【月读命后台检测到不明能量信号。方位：商店街南段。建议保持警惕。】
光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拉蒂法——她正停在百元店门口，踮着脚尖看橱窗里新到的发饰，尾巴愉快地打着圈。
"光！你看这个！银河系的星星——不对，地球的星星形状的发夹！"
光走过去，凑到她身侧看橱窗。玻璃里面摆着一排塑料发夹，确实做成了星星和月亮的形状，但做工糙得不行，边缘还有毛刺。
"七块钱一个，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他说。
拉蒂法猛地转头瞪他："七块钱！七百日元！本公主的流亡津贴每个月才——"
"我知道你有一万五千日元零花钱。别装了。"
"那是——那是买零食和纸巾的专项经费——！"
两人正拌着嘴，百元店的自动门滑开了，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哎呀小情侣一大早就来门口吵架？进来进来，今天新到了一批宇宙——"她顿了顿，改口，"——宇宙印花图案的收纳盒哦，可好看了。"
光条件反射地警觉了一下。老板娘的口误虽然改得快，但"宇宙"这个词在凡野町的普通商店里并不常见。他侧头看了老板娘一眼——她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纹路很深，但眼神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锐利。
拉蒂法已经冲进了店里。光跟进去时，余光扫到商店街对面一个戴着宽檐帽、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光本能地多看了一眼——那条连衣裙的袖口处，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但被拉蒂法拽着去了收纳区。
"光！这个——这个盒子上的印花是不是很像戴比星的王室纹章？"
拉蒂法举着一个方形的塑料收纳盒，表面印着一条盘成圆环的蛇形图案。光看了一眼——确实很像，但细看会发现蛇头的位置不对，戴比星纹章上的蛇是向左看的，这个是向右。
"买吧。装你的发卡。"
拉蒂法把收纳盒丢进购物篮，尾巴高兴地甩了一下。店里角落的老旧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八十年代的演歌，老板娘哼着调子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
光绕过货架去拿纸巾的时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人差点撞上。
"抱歉——"
他退后半步道歉。抬头时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宽檐帽，浅蓝连衣裙，袖口有银色纹路，正是刚才街对面的那个女孩。帽檐下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淡，像掺了水的墨汁，盯着他看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
"……你好？"
女孩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好。你是相乐同学吧？凡野町高中的？"
"……你认识我？"
"学校论坛上你的照片很出名。"女孩的语气轻快自然，"我叫白夜 织。下周开始转入凡野町高中，提前来熟悉环境。"
她伸出手。光的视线在她伸出的手掌上停了一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的长度比例完美，但指腹的皮肤上没有地球人常有的那种微细纹路。他见过伊欧的手，是一样的。光滑得像瓷器。
光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掌凉得异常——和伊欧不同，伊欧的凉是金属质感的凉，而白夜织的手掌凉得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表面，没有温度的温差感。
"……欢迎来凡野町。"
"谢谢。"白夜织收回手，微笑着朝门口走去。她路过拉蒂法身边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拉蒂法的尾巴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光站在原地，心脏莫名地加速了一下。
拉蒂法抱着满满的购物篮跑过来："光！你看本公主买了多少——咦，你怎么了？脸有点白。"
"没事。遇到个转学生。"
"转学生？"
"说要转到我们学校的。叫白夜织。"
拉蒂法的尾巴突然僵住了。她抬起头，紫眸看向光的身后——百元店门口，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白夜织？"
"你认识？"
拉蒂法的尾巴缓缓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卷紧了自己的腰侧。她咬住下唇，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戴比星的语言里，'白夜'是'白星'的意思。'织'是'织网者'。"
光怔了一下："你意思是——"
"月读命刚才在后台留言。"拉蒂法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光看，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月读命】：「白夜织。本名夜都·艾尔尼斯。帝国残党'暗月之牙'三大干部之一——幻术专精。代号'织梦者'。」
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放下购物篮，拉住拉蒂法的手腕，转头朝老板娘喊了一声："东西先寄存在这里，马上回来！"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他们俩的脸色，收起笑容，点了点头："去吧。东西我帮你看好。回来的路上别走小路，走大路。"
光拉着拉蒂法冲出百元店，往家的方向跑去。拉蒂法在他身后踉跄着跟上，尾巴攥在他的手心里，抑制环发出急促的金色脉冲。
"光——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先回去再说。"
两人跑过商店街时，光余光瞥到街角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白夜织站在冰激凌店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甜筒，正微笑着朝他招手。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光没有听到声音，但他看清了口型——"下次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冰激凌店旁边的巷子里。光想追，但拉蒂法拽住了他的手："别追！幻术师最擅长的是布置陷阱。你追进去就出不来了。"
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街道中央，喘着粗气，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手心里攥着拉蒂法的手，尾尖的抑制环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微微发着烫。
"先回家。"
他拉着拉蒂法掉头，往月读神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天晚上，月读神社的客厅里难得地坐满了人。
相乐护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拉蒂法蜷在光身边，尾巴绞紧在腿间。伊欧坐在光另一侧，手边放着展开的银刃。宵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说"路过"——但坐下后就没有站起来。
月读命的投影站在茶几中央，狐狸玩偶的两只耳朵垂着，一脸凝重。
"暗月之牙三大干部，分别为——'破军'、'掠影'、'织梦者'。"月读命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欢快，"白夜织，本名夜都·艾尔尼斯，第三干部。幻术系。她来凡野町的目的应该是'前期侦察'，而非直接攻击。但侦察完毕之后，攻击就会随之而来。"
"侦察什么？"光问。
"确认拉蒂法大人的位置、周边防御力量、以及——"月读命的目光移向光，"——光的'王族威压'是否已经觉醒。加泽尔最担心的，就是血统被两个方向继承。"
相乐护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向拉蒂法："你有把握应对她的幻术吗？"
拉蒂法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戴比星王族对幻术有先天抗性。但'织梦者'的幻术不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她织的是'环境幻象'。本公主能看到不存在的墙、走不出去的回廊、以为是真的假人……她就算不能骗过本公主的眼睛，也能拖住本公主的脚步。"
伊欧的赤瞳闪了一下："U-47型的传感器对幻术有识别机制。我可以作为反制手段。"
光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暗月之牙干部档案》，忽然开口："她说她下周会转学进凡野町高中。如果她真的转入学校，我们等于在她的监视下生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相乐护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了挂在墙上的旧外套。
"爸——你去哪——"
"去银河酒场。"相乐护穿好外套，"找荒波商量对策。如果对方要'侦察'，那我们就不能让她看到想看的东西。"
他拉开门走出去前回头看了光一眼："明天训练照常。但多一项任务——"
"什么？"
"学会辨别幻术和现实。荒波说他有办法。"相乐护推开门，七月夜风灌进来，卷着海潮和粉沙的气息，"明天见。"
门合上了。客厅里四个人——不，五个人（加上月读命的投影）——面面相觑。
宵最先站起来，把竹刀扛上肩："我明天也来。"
"你来干嘛？"
宵走到门口，侧过头，黑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你爸说的——'多一双眼睛，多一个看穿假象的几率'。"
她走了。
伊欧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向光："明天训练时间提前至五点。我陪练。"
"你今天已经陪过了。"
"情况有变。陪练频率需要提升。"
伊欧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的赤瞳一直盯着光的脸，直到光别开视线说"行"为止。
拉蒂法在光另一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带着点凉意，但手心是温热的。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什么也没说。
月读命的投影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留下最后一行文字——
【明日18:00前，‘织梦者’首次幻术入侵可能性——78.3%。请做好准备吧哟。】
光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握紧了手心里的两条手指——一条带着抑制环的温暖脉动，一条带着纳米单元极轻的嗡鸣。
他没有松开。
凡野町的周六夜晚，在一种紧绷而安静的期待里，被星光和潮声慢慢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