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凡野町高中操场上铺满了彩旗和气球。
夏日的阳光烤着塑胶跑道，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热的气味和人群汗水的咸味。报名处前排了二十多组选手，光扫了一眼——大多数是本校情侣，也有几对闺蜜临时组队来凑热闹。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在第三排末尾捕捉到一抹浅蓝色。
白夜织站在队伍里，身边站着一个不太高的男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紧张，手里的号码牌被攥得卷了边。她侧过头，朝光的方向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亮一下就消失了。
光的目光并没有多作停留，身边的拉蒂法已经拽了他的袖口三次。
“光！我们的号码！二十九！‘梦’字！上面还有月亮——！”
她把号码牌举到他面前——白色硬纸板上印着一个粉色的“梦”字，右上角画着一弯月牙和一颗小星星。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样是“梦”，编号二十九。他把它别在T恤胸口，拉蒂法踮脚帮他把别针扣紧，她的手指碰到他锁骨时微微烫了一下。
“好了！”她退后半步，尾巴在身后翘成一个弧，“本公主的搭档，今天就好好跟着本公主！”
“你是负责指挥的那个吗？”
“当然！本公主平衡感超好——”
“上次在神社院子里你踩到自己的鞋带摔了一跤。”
“那是地球鞋带的设计有问题——！”
光和拉蒂法拌嘴时，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选手请注意！比赛即将开始！请各就各位！赛道总长二百米，中间设有三处障碍点——‘翻越山丘’‘穿越林间’‘携手平衡’。要求两人绑腿同步通过所有障碍，先抵达终点的组获胜！”
光蹲下去把绑腿带系在两人的脚踝上，拉蒂法也跟着蹲下来。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脚踝时，能感觉到她的皮肤温度在升高。他的指节擦过她内侧脚踝凸起的骨节，拉蒂法的尾巴就跟着抽动一下。
“你别碰那么准。”
“不碰准的话绑腿会松。”
“那你碰快一点。”
“快了更准不了。”
拉蒂法的尾尖在身后爆出一串细小的金色火星——距离她最近的选手组的号码牌被静电吸走了一个，飞到了旁边的排水沟里。那个选手“咦”了一声低头去找，拉蒂法赶紧把尾巴藏到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光绑好带子站起身，拉蒂法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的右腿和左腿被一根宽约三指、弹性良好的红色束带绑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空隙。他微微一动腿，拉蒂法就被带得踉跄了一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距离。”拉蒂法低头看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腿侧，“也太近了。”
“比赛就是这样。你要跟着我的节奏，我抬左腿的时候你抬右腿——别抢步，也别拖步。”
“本公主知道——你不要指挥得那么——详细——！”
尾尖又炸了一颗火星。旁边一个选手的气球装饰“啪”地爆了，吓得他搭档跳了起来。
起点线前，主持人举起发令枪。光扫了一眼赛道旁边的观众席——伊欧坐在最前排，膝上摊着笔记本，赤瞳锁定着他和拉蒂法的脚踝绑带方向，面无表情但嘴唇在无声地读着什么。光读出了五个字的口型：“同步——呼吸——”。
他转头看了一眼右侧隔了三个赛道的白夜织。她和那个眼镜男生已经绑好了腿，两个人正低头交流着什么。白夜织的表情温和自然，但她的灰色眼睛正越过男生的肩膀，朝光的方向投来一个短促的目光——然后她伸出右手，在身侧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光看不清楚她的意图，但他本能地攥紧了拉蒂法的手腕。
“要开始了，”他压低声音，“你注意脚下，我数拍子。”
“本公主听你的。”
“一、二、一、二——”
砰！
发令枪响了。二十多组选手同时迈步。
光抬左腿，拉蒂法抬右腿，第一步有些踉跄，但第二步就找到了默契。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两个人的身体为了保持平衡自然地朝彼此靠拢，肩膀贴着肩膀，手臂内侧的皮肤摩擦着对方的皮肤。
“很好！继续！保持节奏！”光喊。
拉蒂法的尾巴在他的背后划过一条弧线，尾尖随着步伐的起伏一颤一颤。她的呼吸从最初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逐步和光的节奏对齐。
“本公主在跟着你……你不要突然加速——！”
“前面是第一个障碍！”
‘翻越山丘’——赛道中间用充气垫搭了一个半米高的小坡。选手们需要绑着腿一起跨上去再跨下来。光加快了一步，拉蒂法踉跄着跟上，两人的身体因为重心转移而向前倾，他顺势用腰腹力量带着她一起跨上坡顶。
“跳！”
他喊出这个字的瞬间，拉蒂法跳了。两人的脚在空中划过一道同步的弧，踩到坡底的地面时脚步咬合得严丝合缝。
“怎么样！”拉蒂法侧头看他，额头上沁着薄汗，紫眸亮晶晶的，“本公主厉害吧！”
“厉害。别得意，前面还有两个障碍。”
第一障碍点后他们排到了第七位。光抽空看了一眼白夜织——她和那个眼镜男生排在第五位，步伐平稳但明显放慢了速度。她的腿和搭档的腿绑在一起，可她的动作比搭档快了半拍。光注意到，白夜织每次迈步前都会用极轻的力度拉拽一下搭档的袖口，纠正他的节奏。那个男生浑然不觉，只是跟着她的引导向前走。
伊欧在观众席的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光看不清她的笔迹，但他直觉她正在计算白夜织的“故意放慢”系数。
“第二障碍，‘穿越林间’！”主持人拿着喇叭喊，“选手需通过由立杆构成的障碍区，不得碰倒任何一根立杆！触碰一次加时五秒！”
前方是一排密集的立杆通道，杆与杆之间的间隔大约六十厘米，两个人绑着腿通过时必须侧身，且要保证两人的身体都不碰到杆子。
光转头看向拉蒂法：“侧身，我面朝前你面朝后，你跟着我退着走。”
“退着走？本公主看不到后面——！”
“我会喊口令。你信我。”
拉蒂法的紫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信你。”
光在前，拉蒂法在后，两个人侧身进入立杆通道。光的步子压得很低很稳，他的右手始终握着拉蒂法的手，每过一根杆子就通过手指的力度传递信号——轻捏代表“向前一步”，重捏代表“停”，拇指画圈代表“准备转弯”。拉蒂法的尾巴从她背后伸过来轻轻卷在光的手腕上，像是另一种无声的确认。
第三根杆、第四根、第五根——没有一根被碰到。光的后背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感觉身后拉蒂法的呼吸稳定地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百元店洗发水的人工香草味。
“最后一根——转了。”
他拉着她侧身转过最后一道弯。两人从立杆通道里出来时，拉蒂法的尾巴因为紧张而绞着他的手腕绞得太紧，导致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倒——光一手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另一只手松开绑腿带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拉蒂法趴在他胸口喘着气，额头靠着他的锁骨，尾巴软软地垂在两人之间。她仰起脸时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光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温热触感顺着皮肤一路爬上去。
“……本公主没事。”
“我知道。”
“你的心跳好快。”
“赛跑当然快。”
“但你刚才通过立杆区的时候心跳比现在还快。”
“那是专注。”
拉蒂法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哦。”
光没再说话。他松开她的腰，重新握住她的手：“还有最后一个障碍。”
“携手平衡”——一张宽约三十厘米的独木桥，桥下是充气水池。选手需要两人绑着腿并肩走过独木桥，中途掉下池子一次加时十五秒。
光看了一眼站在桥头的白夜织——她和她的搭档正好在他们前面一组。白夜织站上独木桥时，明显压慢了节奏。她的搭档紧张得腿都在抖，但她握着他的手安稳地引着他一步一步走完。她的灰色眼睛在通过桥中央时侧过来看着光，嘴角的弧度里有一种光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我在等你”的信号，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故意在拖时间。”光低声说。
拉蒂法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收紧了：“让本公主超过她。”
“你行吗？”
“你刚才问过了。”
光的嘴角弯了一下：“好。走。”
两人踏上独木桥时，拉蒂法的尾巴从光的手腕上松开，绕到两人身后保持着平衡。光每一步都踩得稳而精准，拉蒂法的步伐紧贴着他的节奏，两人的肩膀始终保持着同一水平高度，视线正前方，没有看脚下。
“本公主——不看下面——就不会怕——！”
“你别喊出来——专注呼吸——”
“你也在呼吸——！”
桥中央，光感觉到一阵极轻的能量波动从左侧传来。他侧头——白夜织站在桥下的水池旁边，她已经通过独木桥了，站在终点线外。她的右手手指在身侧轻轻捻动着什么。
光脚下的独木桥表面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幻象——原本清晰的木质纹理变得模糊，桥面的边缘似乎往右偏移了五厘米。他的脚踩到幻象边缘时本能地往左偏了一寸，站在了实处。
幻象骗了他，但骗的方向是“安全的”。
光愣了半拍，已经迈过了桥面最后一步。他和拉蒂法同时踩上终点的地面，绑腿带因为惯性而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终点线两侧的彩带被风掀起，落在两人的肩膀上。主持人吹响了哨子，观众席响起一片欢呼声。
光回头看去——白夜织站在人群外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像在欣赏风景。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恭喜。”
光站在终点线上，看着那道浅蓝色身影逆着人流慢慢走远。她旁边的眼镜男生正兴奋地跟她说着什么，她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微笑——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转学生社交表情。
但光知道——最后的独木桥上，那个幻象偏移的方向，是故意给他让出实地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绑腿带。
“光！我们赢了吗？！”拉蒂法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本公主没看到计分板！”
“赢了。”光说，“我们是第二名。”
“第二名？！那第一名是——？”
光看向远处的成绩公告牌——第一名写着一个他意料之中的名字：
白夜织·佐藤（组合）
拉蒂法的尾巴僵住了一瞬：“……她赢了。”
“嗯。”
“但她没有先到终点——本公主明明看到你比她早——！”
“她早到了。在独木桥上，她等了我们两秒。”光的声音很平静，“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让我们先上桥，然后在终点线外等我们完成。”
拉蒂法沉默了片刻。她的尾巴慢慢松下来，尾尖的抑制环闪着微弱的金色光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光的视线追着远处那道浅蓝色的、越来越小的身影，没有回答。
他低头解开了脚踝上的绑腿带，红色的束带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截。他把带子卷好收进口袋——打算带回去收着。
白夜织经过操场边缘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距离太远，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挥了一下，像告别。
他举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来了。
没有挥手。但也没有握拳。
拉蒂法在旁边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后背：“光，你在想什么？”
“在想，”光低头看着她，紫眸里有金色的夕阳倒影，“她为什么不想赢。”
伊欧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手里捧着笔记本，赤瞳扫过远处那道消失的背影，然后又扫回光脸上。她合上本子，嘴唇动了动：“记录：白夜织·主动放弃优胜。原因——未解析。”
光看着夕阳下的操场，彩旗还在风里飘着。远处学生会的人在收拾计时板，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去领奖。拉蒂法的尾巴重新卷上他的手腕，伊欧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笔记本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光迈步朝领奖台走去。
他不知道答案。但今天的比赛结束之后，有一件事变得比以前更清楚了——白夜织不是来杀他的。至少，不全是为了这件事。
而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场比赛的输赢都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