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休，光端着一份没吃完的咖喱饭走上天台时，脑子里还在回想上午数学课的内容——三角函数的半角公式他背了三遍还是记混了。
他推开天台铁门，然后整个人停在门槛上。
白夜织蹲在天台边缘那堵半人高的矮墙后面，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她的面前——那只耳朵上有旧伤疤的灰色流浪猫正蹲在矮墙上，慢条斯理地舔着一小块面包。猫的尾巴垂下来，刚好扫过白夜织的手背。她的嘴角弯着，一只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的指尖极轻地挠着猫的下巴。
光愣了三秒。他今天穿了校服，原本只是单纯想上来透个气。他退后半步想悄悄把门关上——
“来了就过来。面包还有多的。”
白夜织没回头。她的耳朵比猫还灵。光在门口又站了两秒，然后合上门走过去，在她旁边半米处蹲下来。猫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抖了抖，低头继续舔面包。显然，上次图书馆的短暂接触没有给它留下足够深刻的记忆。
“这猫……每天都在天台等你？”光问。
“大概从上周开始。”白夜织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撕好的面包递向光，“它认识面包袋的声音。我一打开，它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了。”
光接过面包碎，试探着朝猫的方向递过去。猫看了一眼，伸出鼻子嗅了嗅，然后别过头去。
“……它不认我。”
“它认气味。你身上有拉蒂法的尾巴味和伊欧的柔顺剂残留，跟我的气味不重叠。它分得清。”白夜织的语气很平常，“你在我旁边蹲了三十秒它还没走，已经算给面子了。”
光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里的面包碎放到矮墙上：“那我放着等它自己吃。”
白夜织没接话。两人安静地蹲在矮墙后面，中间隔着大约四十厘米的空气。猫继续舔面包，天台上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光开口，“你告诉我那些，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白夜织的手指在猫的下巴上停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没有。我没有想让你帮我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白夜织把手指从猫下巴下抽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因为九年里第一次有人坐在旁边听我说完一整段话，没有打断、没有给命令、也没有用数据终端记录。”
光沉默了一下：“伊欧在旁边海崖上录了全程。”
“我知道。但她是录数据，不是录我。”白夜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相乐光，你不会拿我说过的话去分析我的弱点。我在你身上花了三周时间来确认这一点——你确实不是那种人。”
光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咖喱饭。天台铁门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然后一条金色的尾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光回头。拉蒂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拉面，尾巴僵直地悬在半空中，尾尖的抑制环闪着不稳定的金色脉冲。她的紫眸从光身上移到白夜织身上，再从白夜织身上移回光身上。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矮墙上那只舔面包的猫身上。
“那只猫——”拉蒂法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就是你说的耳朵有伤疤的那只？”
光缓缓站起来：“拉蒂法，我可以解释——”
“本公主没有问你怎么解释。”拉蒂法的尾尖爆出一颗金色火星，天台铁门旁边的消防栓突然自己震了一下，喷出一小缕水汽。她把拉面碗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光和白夜织之间，双手叉腰，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个金色的扇形。
“白夜织。”她直呼其名，紫眸瞪着她，“你到底想对光做什么？”
白夜织站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和猫毛，面对拉蒂法的质问，表情没有变化：“我想对他做什么，已经做完了。”
拉蒂法的尾巴炸得更大了：“什么叫做完了？！你做了什么？！”
“我告诉了他我想说的。他说了他想说的。我们坐在同一块地面上待了一会儿，猫吃了面包。”白夜织侧头看了一眼光，“你觉得还有后续吗？”
光被两道视线同时盯着——左边是拉蒂法燃烧着质问的紫眸，右边是白夜织平淡如水的灰瞳。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两片热铁板之间的黄油，正在缓慢融化。
“拉蒂法，今天是白夜织先来的。我上来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了。”
“那你可以走啊！”
“我饭还没吃完。”
“你把饭端回教室吃啊！”
“教室里有数学课代表在发上周的测验卷，我不想回去面对那张四十七分的卷子。”
拉蒂法的嘴张了张：“——四十七分？！”
白夜织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几乎是呼吸之间就恢复了，但光捕捉到了那个弧度。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一种无法挽回的方式向某个方向倾斜。
“四十七分怎么了！数学本来就不是地球人该学的——不，不对！本公主现在说的不是数学！”拉蒂法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拽回来，重新聚焦在白夜织身上，“你今天在天台上蹲着等他，到底想说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在教室里说？不能当着本公主的面说？”
白夜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去把猫抱起来，猫温顺地缩在她怀里，尾巴绕着她的手腕：“拉蒂法，我没有在等他。我在喂猫。他也恰好上来了。”
“你明明知道中午他习惯来天台——！”
“是的，我知道。”白夜织没有否认，“但我没有约他。是他自己推开的门。”
拉蒂法的尾巴僵住了。光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正在经历某种比引力共感更难以预测的“情感共感”。他清了清嗓子想开口，但拉蒂法猛地转向他，尾巴因为情绪波动而开始高速振动，抑制环发出急促的蜂鸣声。天台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微微跳动，铁门的铰链吱呀作响。
“光——本公主只问你一句话——”拉蒂法的声音尾端带上了一丝颤抖，“你说过你不把她当敌人——那你把她当什么？”
天台上安静了。
风把白夜织的发梢和拉蒂法的尾巴吹往同一个方向。猫在白夜织怀里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光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细碎石子和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拉蒂法。
“……我不知道。”他说，“她告诉我她九岁的时候被注射了七种培养液才激活了幻术天赋。她腰上有训练留下的旧疤。她说九年来我是第一个听完她说整段话的人。”
拉蒂法的尾巴慢慢降下来了，尾尖的金色脉冲减弱成微弱的暖光。她张了张嘴，最后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她说这些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光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真的。然后我有点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喂猫了。”
拉蒂法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她的尾巴完全垂下来了，尾尖搭在地面上，抑制环的光变得柔和而均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白夜织先开口了。
“相乐光，你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已经算‘后续’了。”她把猫放到矮墙上，猫抖了抖毛，从墙头跳到天台下方的遮雨棚上，再一溜烟消失了。她转向拉蒂法，“金发公主，我今天来天台只是喂猫——但你来了，刚好我也在，所以你看到的结果就是‘三个人站在一块’。如果你觉得这个结果有什么问题——明天中午你可以早点来这里。”
拉蒂法的紫眸瞪圆了：“你是说、你是说让本公主也来？”
“喂猫不需要排班。”白夜织朝门口走去，经过两人之间时脚步停了半拍，“但如果拉蒂法同学也来的话——我可以多带一片面包。”
她推开铁门走了。铁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发出“咔嗒”的轻响。
天台上只剩下光和拉蒂法，还有那碗放在地上已经微凉的拉面。拉蒂法蹲下去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面已经坨了。
“……本公主的午饭凉了。”
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回去热一下？”
拉蒂法没有抬头。她夹了一筷子坨掉的拉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用，能吃的。”
光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拉蒂法，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想好答案。但你不是‘选项’之一。你是我签了契约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拉蒂法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她咽下嘴里的面，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紫眸里映着凡野町午后微薄的云影。
“……本公主也不是问你那个。”她小声说，“本公主只是……不想你被抢走。”
光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停在她的后脑勺上。他没有收手，拉蒂法也没有躲。她的尾巴悄悄绕过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尾尖轻而安稳地贴着他的裤面。
“……抢不走的。”他说，“除非你自己要走。”
拉蒂法的尾巴猛地收紧了，绞住了他的膝盖，勒得他有点发麻。但她的脸埋进了他的肩膀侧面，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本公主才不会走。签了契约的。”
光感觉到肩膀侧面那一点温热的、潮湿的触感，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把按在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微微加了一点力，让她的额头更稳地靠着他的肩。
天台上方，凡野町七月的云慢慢飘过。
远处，海鸥的声音穿过风传过来。
地上那碗坨掉的拉面彻底凉了。
光决定明天多带一份面包，放在天台的矮墙上。
不知道那个灰毛耳朵的猫——和那两个他正在试图理解的人——会不会都来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