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补课与幻术的距离

作者:甜辣味凉皮 更新时间:2026/9/5 21:14:09 字数:3363

周三放学后,光收拾书包时从课桌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是浅灰色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细瘦的铅笔字写了一行地址和一句话:“下午四点半。旧校舍一楼最里面的自习室。带试卷。”

没有署名。但光认得那个笔迹——笔压偏轻,收尾干净利落,跟那张便签纸如出一辙。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尽头,拉蒂法正被同班的女生围住问发饰在哪买的,伊欧靠着楼梯口的墙在读一本借来的《地球电气维修入门》,两人都没注意到他。

光没有叫她们。

旧校舍一楼最里面的自习室是一间几乎被遗忘的小房间,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被竹影切得细碎。推开门时空气里有一层薄尘的味道,但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

白夜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两杯茶和一份摊开的《数学必修二·三角函数专项训练》,神情认真得仿佛真的准备开始教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来了。比你平时放学快了三分钟。”

光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里的试卷抽出来摊在桌上——四十七分的试卷因为反复折痕而变得软塌塌的,红笔批注的“半角公式应用错误”“诱导符号记反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半张纸。

白夜织低头看了一遍试卷,然后抬头看他:“你从第几题开始不会的?”

“第一题。”

白夜织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笔,在第一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第一题考的是诱导公式。sin(π/2 - θ) 等于什么?”

“……cosθ?”

“对。那为什么你在这里写成了 sinθ?”

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沉默了一瞬:“我记混了。”

“你记混的地方不止这一处。”白夜织在试卷上圈了三个位置,“你一共答了七题,有三题错在符号,两题错在公式记忆,一题算到一半放弃了。只有最后一题——你蒙对了答案但没有写过程。”

光用笔帽敲了敲桌沿:“你是来补课的还是来揭短的?”

“揭短是补课的必要前置环节。”白夜织从练习册下面抽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在桌面上,开始画三角函数图像,“先讲诱导公式的口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你背过这个吗?”

“……背过。”

“背过为什么还用错?”

“因为口诀本身也需要记。”光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自知理亏的含糊。

白夜织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弯出一个非常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你这种态度,四十七分不冤。”

光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白夜织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她的语速不快不慢,遇到光皱眉的地方会停下来换一种方式说,遇到他恍然大悟的地方会在旁边画一个对勾。

光认真地听着,头不自觉地越来越低,视线跟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她的字迹细瘦工整,公式写得干净利落——跟光自己那团乱麻似的草稿纸完全是两个物种。光偶尔瞥一眼白夜织的手,无名指上那道环形白疤在纸面上方悬停、移动、又悬停。她说过了,那是束缚器留下的痕迹,她的视线会微微顿住,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这道题要用半角公式。”白夜织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看向光,“你听懂了?”

“大概。”

“你跟着写一遍。”

光拿起笔,在她的推导步骤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一半时,他的手指因为握笔太用力而有点发酸,笔尖顿了一下。白夜织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放松。你这么握着写三行就会累。”

她的指尖是凉的——和上次握手时的感觉一样,像夏天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杯子表面,温差不剧烈,但足够让光的指尖跳了一下。

“……你的手太凉了。”光说。

“幻术师的体质特征之一。体温比常人低一到两度。”白夜织收回手,没有多停留,“继续。”

光低头继续写。但手腕那一小片皮肤上残留的凉意还在,像一丝极细的银色丝线贴在脉门上方,薄而轻,隐约可辨。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呼出一口气:“……第三题我好像会了。”

“第四题呢?”

“第四题……”光翻到下一题,眉头又皱起来了。

白夜织没有嘲笑他。她重新拿起笔,在第四题旁边开始画辅助线:“这道题的关键是换元。你先设t等于……”

光线在窗台上移动。从斜照进来到变成平直的黄昏色,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白夜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微微抽出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光注意到那些旧疤在今天的光线里看不太出来,像是被时间磨淡了一些。

“今天就到这。剩下的题你回去自己写一遍,明天带来给我看。”

光把试卷和草稿纸收进书包。他起身走到门口时,白夜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乐光。”

他回头。

“今天你一共低头看了我的手腕五次,看了我腰间三次。你是在确认那些旧伤疤还在不在,还是想记住它们的位置?”

光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想了几秒:“……两者都有。”

白夜织靠在窗边,嘴角弯着:“记住位置之后呢?”

光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先记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白夜织站在原地,从窗台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白疤在窗外的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淡一些。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

当天晚饭时,光把补课的事说了。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拍。

“她给你补数学?!”拉蒂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尾巴僵直,“她凭什么给你补数学?!本公主也可以给你补——本公主的数学——那个——”

“你上次小测验考了六十二分。”光说。

“六十二分也是及格!”

“伊欧你呢?”

伊欧放下筷子,赤瞳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数据库包含小学至高等微积分全谱系的地球数学知识体系。准确率100%。”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教我?”

“你没有要求。”伊欧顿了顿,“而且她先提出了。”

拉蒂法的尾巴拍了一下桌面:“本公主也可以教你!明天本公主也去旧校舍自习室!”

光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伊欧又说:“我也去。”

三个人在餐桌两侧互相看着。相乐护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看了看他们的表情,什么也没说,把菜放在中间,坐回自己的位置,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三人一起补课的话——教室够大吗?”

拉蒂法的尾巴顿住了:“爸——不是、相乐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同意本公主去?”

“数学多一个人教又不是坏事。”相乐护语气平平,“况且,三个人一起,比两个人单独待着更不容易出事。”

光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月读命的投影在角落里闪了一下,用极小的声音嘀咕着“相乐先生的潜台词是‘三角关系便于观察与制衡’吧哟……”,被光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旧校舍一楼的窄小自习室里塞进了四个人——光居中,拉蒂法坐在他左边,伊欧坐在他右边,白夜织坐在光对面。四人的桌面中间摊着光的数学试卷,桌角边放着三杯茶(拉蒂法带了两杯,白夜织带了两杯,最后叠在一起多了一杯)。

“这道题你昨天已经会了。今天要巩固。”白夜织把笔递给光,“从头写一遍。”

光刚拿起笔,拉蒂法的尾巴就从桌下探过来缠上他的脚踝,尾尖微微收紧。他没有低头,但用脚跟轻轻回碰了一下拉蒂法的鞋尖。拉蒂法的尾巴松了半圈。

伊欧翻开笔记本,没有说话,但赤瞳始终在光的草稿纸和白夜织的讲解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正在交叉验证信息源的人。

白夜织似乎注意到了那个交换,灰瞳扫了一眼光的脚踝方向,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在光写到第二题的时候,伸手把拉蒂法那杯快要倾倒的茶往桌中央推了推,推回了安全位置。

拉蒂法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她极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白夜织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细微地软了0.2毫米。

放学后,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自习室。拉蒂法在门口被鞋带绊了一下,光伸手扶她的腰,伊欧的银刃应激弹出了三厘米——但白夜织的动作比她们都快。她指尖捻出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拉蒂法脚踝前方编织了一个两厘米高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凸起,正好垫住了拉蒂法的鞋尖,让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拉蒂法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白夜织收回手指,把丝线散碎成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你帮了本公主?”拉蒂法的紫眸瞪着她。

“是条件反射。”白夜织背上书包走向门口,经过光身边时压低了声音,“你的腕力还是太紧。明天带个握力器。”

她走了。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拉蒂法站在原地,尾巴缓缓地垂下去又翘起来,像是某个正在形成的结论在边缘摇晃。她没有说出来,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光的手腕,握得有点紧,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也没有松开,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手一直抓着他的校服袖口。

伊欧合上笔记本,赤瞳看着白夜织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

只有旧校舍一楼的走廊尽头,不知从哪扇窗刮进来一阵风,吹散了空气里最后几粒银色的光粒。

光摸了摸口袋里的握力器——白夜织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指腹碰到金属的凉意,然后松开手,跟上了前面两个人。

凡野町的日常,在三角函数和银色丝线之间,又安静地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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