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四凌晨送到的。
月读命的系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检测到了异常信号——凡野町外围的旧卫星监测网捕捉到一股从东北方向逼近的低频能量波,波峰间隔规律,明显是人工发射的信号,不是自然现象。信号源距离凡野町约四十光分,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接近。
光被拉蒂法摇醒时,房间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他揉着眼睛推开卧室门,走廊里传来相乐护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客厅里伊欧正在操作月读命的投影面板,把信号源的位置和速度换算成抵达时间。
“三天。”伊欧抬头看着光,“最长三天。如果对方加速,可能只有两天半。”
光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央,后脑还残留着被叫醒时黏糊的困意。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里的空气冷下来。
“知道来多少吗?”
“信号源只有一个,但它的能量带宽很宽——是运输舰级别的载具。如果满载,搭载的战斗人员数量可能在二十到五十之间。”月读命的数据面板上跳动着红色警示,“暗月之牙的主力不会倾巢而出——加泽尔大概率会留下后手——但这次派来的部队,至少包括两名干部。”
“两名干部……”光低声重复着。掠影一个人就差点让他措手不及。两个干部加上几十个战斗人员,这个量级远超出了他目前的训练所能应对的范围。
“叫醒宵。”相乐护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我去银河酒场。荒波得知道这件事。”
光点了点头。他回到卧室换衣服时,手指碰到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T恤——他记得那是上次伊欧穿过的那件,领口还残留着柔顺剂淡淡的香气。他没时间去想那些,套上运动裤和外套,走到院子里。
凡野町的夜空很干净。光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拉蒂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光。”
她站在廊下,穿着白色睡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金色长发散着,尾尖抑制环在夜色里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她的紫眸很安静,不慌乱,像某种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沉定。
“本公主听到了。”她说,“三天。”
“嗯。”
拉蒂法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她的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带着夜间凉爽的温度。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线——那个方向的地平线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本公主不会躲。”拉蒂法说。
光侧头看她。
“本公主以前一直躲在别人的保护后面。父王、护卫队、月读命、伊欧、你。”她的紫眸直视着光的眼睛,“这一次不一样。本公主会站在你旁边。”
光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右手伸过去,把小指勾在她的尾尖上——和上次在神社玄关里一样的动作。拉蒂法的尾巴没有僵,她让尾尖绕住了他的手指。
“你早就站在我旁边了。”光说。
她的尾巴尖微微收紧了一些。夜风从月读之滨的方向吹来,把她的金发和光的衣摆吹到同一个方向。
早上五点,银河酒场后面的小巷里聚了七个人。光认识其中几个——荒波五郎坐在关东煮台后面擦他的旧枪,百元店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还有几个面生的中年人,但从他们站立的姿态和眼神里的锐利能判断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的地球居民。
“退休宇宙人协会”第一次全员出动。
荒波五郎把枪放在台面上,看着光:“你爸跟我说了。三天后,暗月之牙的主力舰队抵达。规模:运输舰一艘,护航艇三艘,战斗人员估计三十到五十人。”
“我们有多少人?”光问。
“能打的——我、老板娘、你爸、你那个银发小姑娘、织梦者那边态度不明暂时不算——不到十个人。”荒波五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实力差距明显。”
光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守。”荒波五郎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月读神社的防护罩能开多久?”
月读命的投影从巷口的路灯杆上冒出来:“全力运转下,能维持约四十分钟的防护罩。覆盖范围以神社为中心,半径约三百米。但暗月之牙的舰队有能量穿透型武器,防护罩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四十分钟。”荒波五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能顶住两波冲锋。第三波就靠人守。”
光站在巷子里,清晨的凉风从头顶的雨棚缝隙里灌进来。他看着这些围在一起的人——退休的海盗、退役的赏金猎人、前宇宙走私贩——他们在地球上过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平静的日子,现在为了一个金发公主和她的契约者重新拿起了武器。
“荒波大叔,”光开口,“你们为什么要帮到这个程度?”
荒波五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胡子,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因为你爸的味噌汤。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巷子外面凡野町逐渐苏醒的街道,“这地方住了三十年了。总得有人看着它别被炸了。”
光没有说谢谢。他说不出来。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胸腔里那个振动旁边——和拉蒂法的能量节拍放在同一个位置。
上午,光、拉蒂法和伊欧在B3训练室里做了两次同步释放练习。第二次的共振场持续了约十二秒,半径扩展到五米——比昨天又进步了。伊欧在观测台上记录完数据后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单靠共振场和威压,不足以对抗一支舰队。”
光靠着石壁坐下,喘着气:“你有什么建议?”
“白夜织。”伊欧的声音很平,“她的幻术可以制造大规模的战场欺骗。如果她站在我们这边,敌方的进攻效率会下降至少百分之四十。”
光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到昨天在礁石上白夜织说的那些话,图书馆里的猫,以及她在天台上蹲着喂猫的背影。
“她不会轻易站边。”伊欧继续说,“但如果你去问——她会认真考虑。”
当天下午,光在白夜织常去的图书馆后门口找到了她。她正蹲在地上,那只耳朵带伤疤的灰猫缩在她膝盖旁边舔着爪子。白夜织抬头看到光走过来时,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标准微笑,是上次那种放松的、弧度更浅的弧度。
“掠影来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暗月之牙的舰队在靠近,你们还有不到三天。”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是来问我站哪边。”白夜织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呼噜着。她看着光,“如果我帮你,暗月之牙会把我列为叛逃者。我的名字会出现在通缉名单上,加泽尔会派更多人追杀我。”
光站在她面前,没有躲她的目光。
“如果你不帮,”他说,“我不会强求。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无论三天后发生什么,你在图书馆喂猫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白夜织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竹影里安静地亮着。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她低头看了猫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我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帮你们,加泽尔的情报我要共享。暗月之牙的所有内部架构、战斗人员位置、能量配给路线——你们不能瞒着我做决定。”白夜织的声音很平,但光听出了底下那层很深的、像旧疤一样的谨慎,“我不当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光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成交。”
白夜织看着他的手停了两秒,然后把猫换到另一只手臂上,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力道比上次在百元店门口那次紧了一些——像是某种新的东西正在她掌心下面成形。
“幻术师参战的话,需要准备两天的能量储备。”白夜织松开手,转身朝校舍方向走去,猫跟在她脚边小跑着,“明天中午我会告诉你第一次布阵需要的地点。”
她走远后,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月读命的加密消息:
【白夜织·织梦者——临时同盟关系已确认。妾身已将她的能量签名登记为‘友方单位’。备注:她离开时猫跟在后面,喵了一声。这说明心情不错吧哟。】
光的嘴角弯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
当天晚上,月读神社的客厅里再次坐满了人。相乐护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凡野町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防线、撤退路线和伏击点。荒波五郎和老板娘坐在侧面,宵靠着门框,伊欧站在投影面板旁边,拉蒂法蜷在沙发角落尾巴卷着抱枕。白夜织没有来——但她的银色丝线在茶几上留了一根,安静地躺着,作为“她已经在布阵”的信号。
“三天后。”相乐护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守这里。”
光坐在拉蒂法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指向凡野町的中心——月读神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和拉蒂法贴合过无数次的位置,残留着今天训练后微微泛红的痕印。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三天。
够他再做三次同步训练,够他把共振场的持续时间再延长几秒,够他把白夜织的幻术和伊欧的战术对接完成。
至于够不够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站在他身边的人比他最初想象的多了很多。那个振动在胸腔里安静地跳着,比从前更有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