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六点。
光站在月读神社主殿的屋顶上，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往常没有的金属味。他穿着相乐护从旧装备箱里翻出来的黑色战术背心，口袋里塞着“大航海”的备用枪和两个标记弹弹匣。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白色的布带——拉蒂法昨晚系上去的，“本公主的护身符”，她当时这么说，尾尖在布条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点极淡的金色印记。
天际线还是平的。深蓝色正缓缓被浅灰取代。晨星还未褪尽。
然后东方的天空亮了。
不是日出的那种亮。那种光偏白，带着冷蓝色，像一把刀在夜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光看到那道裂口的边缘在缓慢扩大，三艘细长的舰影从中挤出，护航艇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三条银色的鲨鱼。最后面是运输舰——宽而扁的灰色载体，前端有防御用的倾斜装甲板，舰腹下方排列着一排排推进器的尾焰，在凡野町上方的云层里烧出几道淡橙色的痕迹。
凡野町的人还在睡。街道上的路灯刚刚熄灭，早起的主妇拉开窗帘时或许会抬头看一眼天空，但她们看到的只是云层反射的晨光。月读命的伪装系统已经覆盖了整个小镇——从地面往上看，那片舰影只是一层略显不自然的晨雾。
“他们来了。”月读命的声音从光手腕上的通讯器里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度，“护航艇在减速。运输舰正在放出登陆舱——三个，四个，五个。光殿下，他们已经开始投放兵力了。”
光看着那些从运输舰腹部脱离的小点在空中划出弧线，朝凡野町的东北方向落下。第一个着陆点正是月读之滨的北端礁石群，第二个在商店街后方的旧仓库区，第三个正朝着旧校舍方向。
“坐标确认。”伊欧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切进来，冷静而平稳，“三个着陆区均已标注。白夜织已经在旧校舍天台就位，幻术网格第一层已经铺开——敌方先头部队将延迟三到四分钟感知到正确的地理方位。”
光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主殿前的石板地面上。相乐护站在鸟居下方，手里握着一支猎枪——那是他从自卫队退役时唯一带走的私人物品，枪托上刻着服役编号。他旁边站着荒波五郎，肩上扛着那支“大航海”的升级版——一支枪管更长、口径更大的旧式步枪，枪托上缠着吸能的减震布。
“光的任务是什么？”光问。
“守住神社内圈。”相乐护看着他，“你和拉蒂法的共振场是最后的底牌。如果外圈被突破——你们在B1层入口处待命。那里是最后一道防线。”
光点头。拉蒂法从主殿侧门跑出来，今天穿了一身月读命连夜赶制的贴身作战服——深灰色的底料，关键部位嵌着薄薄的防护层，尾巴部分留了开叉口，抑制环换成了作战用的强化版。她的金发用发带束成高马尾，紫眸亮得惊人。
“本公主准备好了。”
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尾巴没有在抖，手也没有在抖。只有尾尖抑制环的脉冲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但那是战时的正常生理反应，她在控制。
“走。”光说。
两个人朝主殿后方的地下入口跑去。推开石壁时，光回头看了一眼凡野町的天际线。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商店街的烟囱冒着白烟，海面上的渔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但空中那些小点正在变大。
B1层的地下航站楼里，月读命的投影在主屏幕上显示着战场的实时态势图。红点代表敌方单位，蓝点代表友方。光看到几十个红点已经分成三组，分别从三个着陆点朝神社方向推进。蓝点则分散在商店街、旧校舍和月读之滨三条防线上。
“第一波接触——东侧防线。旧校舍方向。”月读命的数据面板上跳出一行字，“白夜织的幻术网格已生效。敌方先头部队在旧校舍外围停滞——他们正在原地绕圈。”
光想象着白夜织站在旧校舍天台上的样子——灰色的眼睛俯瞰着下方，手指在空中翻动，银色的丝线织成一层又一层的幻象迷宫。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在天台上喂猫的背影和战场上的人重合了起来。
“第二波接触——南侧防线。商店街方向。”月读命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荒波五郎与百元店老板娘已接敌。敌方为两名戴比星混血儿，近战型。荒波五郎的关东煮摊被掀翻了。他非常生气。”
光听到通讯器里传来荒波五郎的吼声：“——赔我的锅！！”然后是沉重的撞击声和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
“北侧防线——月读之滨。”月读命继续播报，“宵已就位。敌方登陆兵力约五人。宵正在——等等，她一个人冲进了对方的登陆阵列。”
光的心跳停了一拍。但通讯器里很快传来宵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轻松语调：“三个已经倒了。剩下两个在逃。不用支援。”
相乐护在另一个频道里说：“不要追击。守好防线。”
“知道。”宵的声音里有一丝未尽的锐气，“但他们踩了我的竹刀袋。”
光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振动在加速——不是恐惧，是能量在回应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拉蒂法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掌心温热，脉搏平稳。
“光，本公主感觉到了。”
“什么？”
“你的能量在往外扩。”拉蒂法看着他，“你正在不自觉地释放威压。范围……大概三米。”
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臂上浮着极淡的金色纹路，比训练时浅一些，但确实亮着。他深吸一口气，把能量收回去。纹路缓缓消退。
“稳住。”相乐护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还没到你们上场的时候。”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白夜织的幻术网格拖住了东侧的大部分兵力，荒波五郎和老板娘在南侧顶住了两波冲锋，宵在北侧礁石群全歼了第一波登陆的五人小队。但敌方数量优势正在逐渐显现——第二波登陆舱已经开始投放。
“运输舰释放了增援。”月读命的数据面板上红点数量翻了一倍，“东侧白夜织的幻术网格开始被破解——对方有专门的反幻术单位。掠影出现了。他在旧校舍方向。”
光攥紧了拳头。
“光殿下——神社外围防护罩正在启用。”月读命的投影闪了一下，“防护罩启动后，神社本体会被能量屏障覆盖。但B1层入口位于防护罩边缘——如果敌方突破外圈防线，防护罩无法完全覆盖B1入口。你需要在那里守住。”
“走。”光说。
两人朝B1层入口跑去。石壁在身后合拢时，光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闷响——是防护罩启动的共振。整座神社被一层淡金色的透明光膜覆盖，像一颗倒扣的玻璃碗。
B1入口处是一条约十米长的石砌甬道，宽度刚够两个人并排。光是唯一的通道。伊欧站在甬道尽头，银刃已经展开，赤瞳在昏暗的甬道里像两粒静止的火。她看到光跑过来时微微侧头：“就位。”
光在甬道入口处停步。拉蒂法站在他身侧，尾巴微微翘起，尾尖抑制环的能量储备灯全绿。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右手和左手，掌心贴合。
能量同步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运转了——比训练时更快、更自然，像两条汇流已久的河不需要再重新寻找出口。光感觉到胸口那个振动在掌心的牵引下迅速升高频率，和拉蒂法的能量在接触面上融汇成暖金色的光晕。
“同步率97.8%——稳定中。”伊欧在甬道尽头报数。
石壁外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是防护罩在承受第一波攻击。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越来越短。月读命的防护罩数据显示耐久度正在下降。
“防护罩耐久度剩余62%。”月读命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波动，“东侧防线——白夜织退至第二层网格。南侧防线——荒波五郎的弹药补给不足。北侧——宵被两名干部缠住。”
光感觉到拉蒂法的手心微紧，她的脉搏也加快了。他握紧她的手指，低声说：“稳住。”
拉蒂法侧头看了他一眼，紫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防护罩外面，光听到一个声音从远方传进来——低沉、带着金属摩擦的质地，像某种无法被忽略的宣判——
“戴比星流亡王女拉蒂法·露娜·戴比。交出王权印章。否则凡野町将从星图上被抹去。”
光认出了那个声音。加泽尔。暗月之牙的首领亲临了。
拉蒂法的尾巴僵了一瞬。光感觉到她的能量频率忽然波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了底。他侧头看她，她的紫眸正盯着甬道尽头那面石壁，嘴唇微微发白。
“拉蒂法。”
她转过头来看着光。他握紧了两人贴合的手掌，指节微微用力。
“我在你旁边。”他说。
拉蒂法的尾巴慢慢松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能量频率重新稳定下来——比刚才更稳了，像一根被重新调好音的弦。
“本公主知道。”
她转回去面朝石壁的方向。甬道尽头，伊欧的银刃在黑暗中亮着微光。防护罩的耐久度在持续下降，撞击声越来越密集。但光站在这里，手心里握着拉蒂法的温度和能量，胸腔里的振动稳定而持续。
他闭上眼，让威压随着呼吸慢慢扩展，覆盖了甬道的入口。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