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在下雨。
雨不大不小，就那么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条街都浇得湿漉漉的。
艾文·李站在公告栏前，用浆糊贴上了自己的招生广告。
这是第八张。
前面七张分别贴在他家附近三公里内的另外七个公告栏上，动作流程已经熟练得跟发传单的老手没什么两样了。
招生广告是白纸黑字的极简风格，单纯的用钢笔手写的，上面的内容是：
【招生启事】
【本人，艾文·李，正式魔法师，现开设魔法培训班，招收学徒。来者不拒，不论天赋，再差也收！别人教不会的学生，我保证教得会，因为我有独特的教学方式！学费面议，包教包会！】
【地址：橡木巷十七号。】
【（注：本广告最终解释权归艾文·李所有。）】
艾文·李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很不错，除了字丑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尤其是那个“正式魔法师”，是他憋着良心写的。
因为他实际上只是个一级魔法学徒。
对，一级。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等级简单直白，从1级魔法学徒开始，往上依次是2级魔法学徒、3级魔法学徒、正式魔法师、大魔导……等等。
而艾文·李，就站在这个金字塔的最底端，一级魔法学徒。
不，说学徒都是抬举他了。
好歹人家学徒能搓个火球术，能来个冰锥或水流什么的，而他艾文·李，全身上下只会两个魔法。
第一个，是在手指尖点燃一个小火苗。
火苗有多大呢？
就跟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火苗差不多大，风一吹就灭，除了点蜡烛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第二个，是吹起一阵小风。
风有多大呢？
比打火机的火苗还没用，连美少女的小裙子都吹不起来……
就这俩技能，说是魔法都算是对魔法的侮辱。
而造成他在这贴招生广告的原因，得从三天前说起……三天前，他还是蓝星华夏一个叫李爱文的年轻人。
李爱文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标准的社会废柴。
毕业即失业，失业一年半，简历投出去两百多份，回他的没超过十个。
于是他就自暴自弃了，每天躺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白天打，晚上打，困了就睡，醒了继续打。
就这样打了大半年，终于在一个凌晨四点，他打完最后一局三角洲搜打撤，摘下耳机准备伸个懒腰的时候，心脏剧痛，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穿越异世界，到了这具身体里。
说实话，李爱文对自己的死法是有点不服气的。
别人穿越好歹是车祸、救人、雷劈，怎么着也算轰轰烈烈，而他呢？
他是熬夜打游戏猝死的。
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不过转念一想，好歹是转生了，还是转到了一个有魔法的异世界，按理说应该开启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才对。
结果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艾文，是个孤儿，天赋差到极致的一级魔法学徒，现在窝在贫民区一间漏雨的出租屋里，靠打零工勉强活着。
后来实在坚持不住，即将跌落斩杀线了，就想不开，寻短见了。
这才有他穿越过来顶替之事。
而前身是怎么死的呢？
嗯，他就是cos了一下晴天娃娃……
具体过程就不细说了，反正李爱文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从房梁上掉下来的，脸接触大地，磕了一个泡，落地相当不体面。
于是，蓝星华夏的李爱文，就顶替了艾文·李这个名字和这具身体。
然后他花了一点时间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全部家当：
一块面包，半罐果酱，三个铜币，一件旧袍子，还有墙角一摞不知道哪来的废纸。
完了。
就这些了。
更要命的是，月底就要到了，房租交不上，吃饭的钱也快没有了。
要是交不上房租，房东太太是绝对会把他连人带行李扔到大街上的。
到那时候，他就是真正的流浪汉了。
而现在已经将近冬天了。
一个没有收入的流浪汉，在这个寒冷世界能活多久？
艾文·李当初扫了一眼前身的记忆，就知道了答案。
前身大概就是走到了这一步，才选择的cos晴天娃娃。
李爱文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一条，特别惜命。
毕竟死过一次的人，是真的很怕再死第二次的。
所以，为了活下去，李爱文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要冒充正式魔法师，开班收徒，骗点学费续命。
对，就是骗。
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一个只会打火机和小风扇的一级魔法学徒，冒充正式法师教人魔法，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但没办法。
在快饿死的人面前，就不要讲什么道德了。
道德这玩意儿，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讨论的东西。
他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跟他谈道德，不如先给他一个面包实在。
所以他才敢写这个招生广告，不管学生资质如何，只要能交学费他就教……能不能教得出来，之后再说。
先骗点学费最重要。
至于他这个垃圾魔法学徒能教什么？
瞎编就是了！
他好歹上过大学，物理化学都是及格线以上过的，什么能量守恒、什么摩擦生热，随便搬几个名词出来，包装包装，那就是一套崭新的魔法理论。
于是就有了这八张广告纸。
纸是用前身剩下的那些A4大小的纸自己用羽毛笔写的，唯一花掉的力气是他在雨里跑了一个下午，把自家附近三公里内的公告栏都贴了一遍。
贴完最后一张，艾文·李站在雨里，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虔诚地祈祷。
老天爷，好歹发发慈悲，让一个人看到这张广告，来找我这儿报名，上当受骗，行不行？
不然我真的要流落街头被斩杀、最后变成高达，身上爬满迪斯科米了！
雨越下越大了。
艾文·李拢了拢袍子，转身往家走。
……
而在他离开后没多久，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一个穿着华贵校服的少女，正沿着大街拼命地跑。
那是一套魔法学院的制服，深蓝色的袍子上绣着银线，剪裁考究，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可惜此刻已经被雨水浇了个透，狼狈得很。
少女跑得气喘吁吁，长发湿哒哒地糊在脸上，眼睛还红着，明显是刚经历了一场哭泣和奔逃。
跑到街角，她看见前面有一个公告栏，木板的顶檐刚好能挡住雨，就一头钻了过去，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然后，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要说她为什么哭，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今天，是她第2562次尝试凝聚魔力。
她在课堂上当众演示，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点魔力，照着教科书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引导……
然后。
砰。
一团不可控的魔力在她指尖炸开，掀翻了课桌，崩飞了老师的讲义，还燎卷了旁边同学的头发。
全班哄堂大笑。
玛琳就站在那片笑声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收拾东西，冲出了学院。
跑出大门，跑过三条街，跑到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才敢哭出声来。
“呜呜呜……又失败了……”
她一边抽噎一边在心里问自己。
“第2562次了……难道我这辈子，真的都学不会魔法了吗……”
哭了好一阵，雨势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玛琳擦了擦眼泪，扶着公告栏站了起来。
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逃。
只要一直在跑，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东西了。
她低下头，刚要迈步：
啪嗒。
一张纸忽然从头顶的公告栏上脱落下来，被风一卷，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她脚边的水洼里，湿了大半，但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楚。
玛琳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招生启事】
【本人，艾文·李，正式魔法师，现开设魔法培训班……天赋再差也收！因为本人拥有独特的教学方式，保证能教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天赋再差也收。
保证能教会。
独特的教学方式。
这三行字，像三道闪电一样，劈进了她的脑子里。
雨还在哗哗地下，玛琳蹲在公告栏下面，捏着那张湿透的广告纸，红肿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了光。
“天赋再差……也收吗？”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很轻很轻。
“那么……连2562次都学不会的人……他也会收吗？”
雨声之中，少女朝着纸上的地址，迈出了脚步。
而在几条街外的橡木巷十七号，某个正在啃掺了木屑的硬面包的假魔法师，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钓上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