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维里迪亚娜·玛琳在打量艾文·李。
而门里的艾文·李，也在打量维里迪亚娜·玛琳。
一头湿哒哒贴在肩上的红发，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刺眼。
灰色的瞳孔，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虽然还是个未成年的小丫头，但那身材已经美好得不像话了，再配上这一身被雨淋透的银月高等贵族魔法学院的校服……
等等，校服？
艾文·李脸上的职业微笑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银月高等贵族魔法学院！
那可是整个王都排得上号的贵族学院！
里面的老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正式魔法师起步，大魔导都能凑出好几位！这种学院的学生，跑到我这贫民窟的破屋子里来报名？
这就好比一个开着劳斯莱斯的富婆，专程跑到城中村找卖假药的老中医看病。
不科学。非常不科学。
艾文·李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难道是离家出走的？欠了学费被开除的？
还是说……这丫头是个傻子，被同学骗来我的？
而在门外的维里迪亚娜，同样在这短短两秒不到的时间里想了很多：
这位艾文·李先生虽然穿着不怎么体面的旧衣服，住的地方也破破烂烂，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骗子。
骗子看人的时候，眼里应该是有贪婪的，就像那些盯着她学徒袍的巷口闲汉一样。可这位先生的眼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两人各自打量了两秒，各自想了一万件事。
最后还是艾文·李先动的。
不管这丫头是什么来头，先迎进来再说。
骗子有骗子的流程，第一步，请客户进屋。
“外面雨大，进来说吧。”艾文·李侧过身，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职业素养拉满，“寒舍简陋，您别嫌弃。”
“那、那我就叨扰了。”
玛琳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扇漆皮剥落的门槛。
一进屋，一股混着霉味、旧木头味和硬面包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用四个字就能概括——家徒四壁。
一张烂桌，一张更烂的椅子，一张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床，墙角还堆着摞废纸。
艾文·李快步走过去，把那把全屋唯一的椅子往维里迪亚娜面前一推，又是一记标准的“请”的手势。
“您请坐。”
玛琳低头一看。
那椅子的椅面上蒙着一层说不上是灰还是什么的东西，扶手黑得发亮，也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被多少年的汗浸过。
她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心想这东西真的能坐吗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这种椅子是连当柴烧都嫌脏的存在。
但犹豫了三秒之后，她还是坐下了。
都2562次失败的人了，还讲究什么椅子脏不脏。
艾文·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贵族，讲究人，万一待会儿嫌我这屋太脏，起身走人怎么办？学费还没收呢！
于是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开始走流程第二步，自我介绍，建立信任。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文·李，正式魔法师，执教多年，教过的学生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敢问小姐怎么称呼？”
开口就是瞎编。
维里迪亚娜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回礼，虽然衣服还湿着，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她双手轻轻捻起裙摆的两侧，微微屈膝，低头，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被礼仪教师拿戒尺喂出来的。
“维里迪亚娜·玛琳，家父是玛琳公爵。我是银月高等贵族魔法学院的一年级学徒。”
报完这一长串，她挺直腰背，重新看向艾文·李，等着对方的反应。
——玛琳公爵家的大小姐！
艾文·李心里那本账啪地一下翻到了新的一页：公爵家！公爵家的钱可比平民的学费好赚多了，一个顶一百个！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了问题。
公爵家的大小姐，贵族学院的学生，来找我这个住在贫民窟的“正式魔法师”学魔法？
这就好比你开了个路边修车摊，结果一个开着限量版跑车的人专程跑来让你修车。
车她自己有，4S店也就在家门口，她图什么？图你扳手多？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这里面必有隐情。
但艾文·李是谁？
穿越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客户没主动说的事，不要瞎问，但要装作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样子。
于是他抱起手臂，状似高深地缓缓开口：“玛琳小姐，恕我直言。您出身公爵府，就读银月学院，学院里高阶法师数不胜数，论资历论实力，哪一个都比我这个闲散法师要强。您舍近求远地找到我这里来……想必，是学院里的人，已经帮不了您了？”
这句话说得极有水平。
第一层意思是我很谦虚，第二层意思是我很懂行，第三层意思是快把你的痛点讲出来，好让我对症下药。
标准的销售话术，挖需求环节，教科书级别。
然而艾文·李没料到，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了玛琳最疼的地方。
就见那红发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飞快地低下了头，湿透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两千五百六十二次。
当众炸开的魔力。掀翻的课桌。
燎卷的同学的头发。
满教室的哄笑。老师们叹气摇头的脸。还有那句她永远忘不了的评语——“这孩子，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魔法的门了。”
这些事，她怎么可能在陌生人面前说出来？尤其是对一个她还想拜师的人说出来！
万一对方知道了她是个两千五百六十二次都学不会的废物，还肯收她吗？！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艾文·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女，心里门儿清。
得，问到痛处了。
这话术用过了头，把客户整破防了，这可是销售大忌。
他立刻顺坡下驴，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哎呀，是我唐突了。不想说就算了，我不是非要知道不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也不喜欢被人揭伤疤。这样吧，我们直接谈谈接下来的事？”
这句话一出，玛琳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态度温和、懂得体谅人的先生，心里那点最后的防备，松动了。
不，是他自己主动开口的。
既然对方都给了台阶了，自己还扭扭捏捏的，岂不是太小气了？而且……而且如果不把实情说出来，老师又怎么对症下药呢？
隐瞒病情的患者，神医也治不好。
玛琳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开口道：
“不……先生，还是让我说吧。”
“我……我至今无法完成魔力凝结。从七岁那年开始算起，到今天，我已经失败了……两千五百六十二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到后面越小，头也越垂越低，那副样子就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正在向法官自首。
“学院的老师们……都对我没办法了。他们说，他们教不了我。所以我才想，去找别的办法，哪怕是别的路子也好……然后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了先生的招生广告。”
“上面说，天赋再差也收，保证能教会……所以我来了。”
说完这一大段，玛琳整个人都虚脱了似的，垂着头不敢看艾文·李，静静等待着审判。
等着那位先生说出“原来是这么个废柴，那学费还是算了吧”之类的话。
然而，她预想中的拒绝并没有到来。
艾文·李听完，先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随即正色道：
“原来是这样……很抱歉，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玛琳微微一怔。
然后，她就看到，艾文·李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背着手，看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用一种深沉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但是，玛琳小姐，请你记住。”
“我发布那张招生广告，就是为了拯救像你一样，被所有人放弃、却仍不甘心的迷茫的孩子。”
“两千五百六十二次也好，两万次也罢、在我这里，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学院里的人放弃了你？很好。那就意味着，从今天起……”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玛琳。
“你的魔法之路，由我来教。我一定会让你学会魔法！”
雨还在哗哗地下。
但在这一刻，在这间家徒四壁、满是霉味的破屋子里，维里迪亚娜·玛琳看到，眼前这位艾文·李先生，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尽管艾文·李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公爵家的大小姐，学费肯定能翻倍。两千五百六十二次都学不会，那得交多少个“教学阶段”的费用啊？这哪是鱼，这分明是一头鲸啊！”
他必须得狠狠宰她一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