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七分。罗尔顿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那种介于灰蓝与淡紫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绸缎。他侧过身，看见卡伊芬还蜷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在外面，指尖搭在枕头上，姿态舒展得像她写完一首好诗之后的样子。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把被子往她肩上掖了掖，然后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那扇朝东的窗。
窗台上停着一只斑尾林鸽，歪着头看他。罗尔顿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早，"他说。
鸽子抖了抖羽毛，没有飞走。罗尔顿觉得这已经算是一种回答。
他下楼的时候楼梯第三级木板照例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已经在心里记过这件事至少十四次——该找人修了——但每次走到那级台阶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别的事情，比如冬娅六岁那年在这级台阶上摔倒过，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揉着膝盖，抬头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说"父亲，这块木板不太高兴"。他当时笑了，把女儿抱起来，说"它不高兴我们可以不理它"。
十四年过去了，木板依然不高兴，他也依然没有修。
厨房里有一种清晨特有的冷冽气味，混着一点隔夜的柴火灰烬和烤面包边角料的味道。罗尔顿烧了水，把茶壶暖了一遍，从锡罐里舀出两勺半大吉岭。水滚之后他等了大约四十秒才注进去，看着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像某种被温度唤醒的、安静的生物。
他端着第一杯茶走到后门，推开，清晨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带着草地露水的腥气。后院的鹅棚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咕咕声，那是卡伊芬养的四只母鹅在互相问候。它们看见罗尔顿，集体偏了偏脑袋，用那种鹅类特有的、带一点审视意味的眼神打量他。
"别看我，"罗尔顿说，"早餐还早。"
鹅们显然不买账，其中一只开始发出带着不耐烦意味的短促叫声。罗尔顿喝了一口茶，觉得被一只鹅道德绑架的感觉大约可以写进卡伊芬的下一首诗里。
他站在后门口喝了很久的茶。山脊上的雪线被第一缕阳光镶了一道金边，远处的树篱上几只黑鹂正在争执些什么。罗尔顿看着它们，慢慢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觉得这大概是全天最好的时刻——没有什么需要被完成，没有什么人需要被说服，连冬娅都还没起床。
七点半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卡伊芬裹着一件旧羊毛开衫走下来，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刚醒来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你没叫我，"她说。
"你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像在写诗，"罗尔顿说，"我不忍心打断。"
卡伊芬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真实的怒气，只有一种被宠坏了的、带着笑意的责备。她走到灶台前给自己煮热巧克力，把锅子弄得叮当响。
"冬娅醒了没有？"罗尔顿问。
"没醒，"卡伊芬说，头也不回，"但她昨晚睡得不太好，我凌晨两点听见她咳嗽了两声。"
罗尔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空杯子放进水槽里，重新烧了一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