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七分。冬娅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落在布鸽子的左翅膀上，把那里掉落了几根线的旧伤照得一清二楚。她盯了那道光大约三秒钟，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光没有走。她叹了口气，把布鸽子从怀里推出去一些，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感觉脚下的羊毛纤维微微潮湿——昨晚又下了雾，这栋老房子的墙壁习惯把潮气存进所有织物里。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金丝眼镜在床头柜上，她摸过来戴上，镜片后的那张脸苍白、消瘦，下巴尖得有些过分，碧蓝色的眼睛因为缺觉而浮着一层浅浅的红。她伸手把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放弃了，任由几缕碎发翘在耳后。
"没什么用，"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反正也长不高。"
七点零三分，她下楼。楼梯第三级木板发出呻吟，冬娅的脚步在那级台阶上停了一瞬。她想，父亲去年春天就说要修了。她想，父亲大约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犹豫到下一个春天。
厨房里只有母亲。卡伊芬正在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发出悦耳的滋啦声，她哼着一首旋律不明的调子，腰上系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露出一个清爽的、完全不符合清晨氛围的笑容："醒了？你父亲出门了，去镇上跟教区的人吵那棵橡树的事。"
冬娅在餐桌旁坐下，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他没赢，"她说。
卡伊芬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赢了，现在应该已经在阳台喝茶了。"冬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条物理定律。
卡伊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她把煎蛋和一片烤面包放到冬娅面前，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指尖在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捋顺，但最终还是没有，大约是觉得这一点点不完美值得保留。
早餐是沉默的。冬娅把煎蛋切成四等份，然后又把每一份切成三小块，缓慢而精确地送进嘴里。卡伊芬坐在对面喝她的热巧克力，不时低头在餐巾纸上写几个字。窗台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她们。冬娅和麻雀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吃面包边吗？"
麻雀没有回答，但冬娅还是掰了一小块面包边放在窗台沿上。麻雀犹豫了一下，飞走了。
"不识货，"冬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