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之后，冬娅没有回房间。她把茶具收进厨房里放好，然后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鹅棚前面的草地上，四只母鹅正按各自的规律分散着活动。那只白鹅依然拒绝进入正常秩序——它换了个位置，从角落挪到了棚子侧面的一块阴影里，依然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个圆润的、毛茸茸的背部轮廓。
冬娅蹲下来，蹲在鹅棚旁边的草地上，隔着栅栏看着那只白鹅。"我知道你在换毛，"她说，"换毛不难过。你只是丑一阵子。"
白鹅没有回应。它甚至没有动一下，连翅膀底下那只半闭着的眼睛都没有睁开。冬娅从口袋里摸出几粒谷子——那大约是母亲上午放进去的，她随手揣了一小把——放在手心，伸到栅栏缝隙里。白鹅的耳朵大约是动了，因为它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她的手心方向走过来。它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郑重，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决定接受这次外交接触。
冬娅感觉到那硬硬的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啄走了一粒谷子。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白鹅的喙擦过她掌心的纹路时带着一种温热的、微微粗糙的触感，像旧砂纸在木面上轻轻摩过一下。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蹲到腿都麻了，那阵酥麻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根部，她才慢慢站起身来。
走回屋里的路上，她看见了母亲散落在草坪上的稿纸。它们不是被风吹散的，更像是被临时放在那里忘记收回去了——几张白色的纸片歪歪斜斜地躺在草地上，像一群迷了路的白蛾，翅膀被露水打湿了，再也飞不起来。冬娅停下来，一张一张地弯腰捡起来。纸面上是母亲那种奔放而草率的字迹，有些地方被划掉，有些地方加了密密麻麻的注释，有些行被圈起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和一个小小的、波浪形的符号。
她站在风里把其中一张读了一遍。那是一首关于鸟和夜晚的诗，不算长，大约六七行。第三行是这样的：
翅膀收拢时，夜才真正降下来——
然后下面被划掉了，换成了另一行，又被划掉了，然后母亲在旁边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像一件不敢被人看见的旧衣裳"。冬娅站在风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风吹过她手里的稿纸边缘，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纸张被轻轻拉扯的细碎声。她站在那里，手攥着那几页纸，有一阵子没有动。
然后她把稿纸按照顺序整理好，走回屋里，放在母亲的写字桌上，用那只黄铜镇纸压住一角。镇纸是一只旧鸽子的形状，半张着翅膀，和院子里那只白鹅的姿态莫名地相似。她站在桌边又读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转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只白鹅正站在草地上，对着夕阳的方向，缓慢地、庄重地张开两只翅膀，又合上了。它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把自己藏进暮色里的人。
冬娅忽然觉得那句话很适合它。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白鹅转身走回了棚子里，那几页稿纸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片刚刚被发现的水面，正安静地把远处的天光收进自己的边缘里。
晚餐时她告诉了母亲关于白鹅的事，但没有提诗的事。卡伊芬听着，笑着说："那只白鹅上周咬过你父亲的手指。"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用手指指着它，说'你最近有点胖'。"卡伊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放下筷子，指间比划了一下那根被咬过的手指，像在重新确认一件旧事的质地。
冬娅低头切了一块威灵顿牛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然后说："父亲应当知道，鹅类对'体型'这个词有极为敏感的应激反应。"
罗尔顿坐在对面，假装没有听见。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大部分的面部轮廓。但冬娅注意到，他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往她盘子里多放了一块牛肉。那动作很轻，大约以为她没有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