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水里爬出来,趴在岸边,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清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四周是树,全是树。高得看不见顶的树,绿得能掐出汁来的叶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不对劲。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栽回水里。水不深,只到腰际,温温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
我趴在水里喘了半天气,才重新抬起头。
我明明记得,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教室天台的围栏边晒太阳。然后……然后怎么了?
记忆断在那里,像被人拿橡皮擦掉了一块。
我扶着岸边的树根,把自己从水里捞起来。湿透的衣裳沉甸甸地坠在肩上,我下意识低头——
然后我愣住了。
胸前多了两团不该有的分量。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清楚楚的弧度。
我伸手,隔着衣料,颤巍巍地戳了一下。
软的。真的。
"啊啊啊啊啊啊——!"
我惊得往后一仰,又一屁股坐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冷静。冷静,陌离。
我蹲在浅水里,抱着膝盖,深呼吸。做了三年高三狗,我自认早就练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
好吧,没有。我现在慌得要死。
我抬起手,反复看了两遍。手指修长,骨节纤细,皮肤白得能透光。我明明是个留短发的糙汉。
还有头发。我捏起一缕垂到胸前的白发,长及腰际。再往上摸,指尖碰到的耳廓比我记忆里的长了一截,顶端微微上翘,薄薄的,能透光。
精灵耳朵。
我"啪"地一声把双手拍在脸上,从上往下慢慢搓。
好。陌离。我们来捋一捋。
我大概、可能、也许,穿越了。
变成了一个精灵。
是个身材很好的女精灵。
我现在慌得要死。
……
"这也太离谱了吧。"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哑,和记忆里的男声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我堂堂七尺男儿——"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噎住了。
……啊不对。现在没这玩意儿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水面的涟漪都彻底平静下来。最后我扶着泉边的大石头站起来,探头往水里看。
水面倒映着一张脸。陌生,又隐约熟悉。眉目清秀,轮廓还留着几分少年气,却分明是少女的柔。湿漉漉的白发贴着白皙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瞳中央,晕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翠意。
那是我。
我看着水里的"我",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森林里乱转。也不能说"乱转",我走得其实很有条理:先沿着泉水往上游走,找出口;没有。再顺着风向走,找开阔地;也没有。到处都是树,高矮粗细全一样,转了半天,我又回到了那汪泉水边。
……好家伙,这是拿我当迷宫里打转的耗子呢。
太阳开始西沉,树影越拉越长,林间的光一块一块暗下去。奇怪的是,天暗下来之后,我的眼睛反而越来越清楚——树叶的脉络、树皮上的纹路、草叶尖的水珠,全都纤毫毕现。
精灵的夜视。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挺好的。至少饿死之前,不会先撞死在树上。
我站在泉边,看着水面里那个陌生的女孩,心里反复滚着两个字:回家。
爸妈,同学,后天要交的作业,天台上的风,教室里混着粉笔灰和泡面味的气息。我想回家。
我仰起头,对着头顶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深呼吸了三次,把眼眶里翻涌的热意压回去。
冷静,陌离。慌没用。
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那就先活下去。总得先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人。
我正要抬脚往林子深处走,忽然停住了。
风里飘来一段若有若无的哼唱。
调子很轻,很柔,像哄孩子睡觉的童谣。一句接一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的悲伤。
我屏住呼吸,侧耳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