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是浅绿色的,宽宽大大,料子软得像云,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躲在洞里的小隔间里,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对着那身陌生的女装发了好一会儿呆。
……算了。穿都穿了。
"换好了吗——?"外面传来夕夏的声音,拖着长音,"汤要凉啦!"
"来、来了。"
我从隔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夕夏已经坐在火塘边朝我招手。火上架着一只陶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浓烈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哇!这件果然合适!"
"……嗯,谢谢。"
我挨着火塘坐下,有点局促。夕夏却已经麻利地盛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热腾腾的白气扑了我一脸。
"小心烫哦——"她凑过来,鼓起腮帮子对着碗口吹气,"呼呼——"
我:"……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不行!"她一本正经地摇头,"你刚醒过来,肯定浑身没力气。来,啊——"
她真的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盯着那勺汤,又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只是太热情",才张口接住。
……意外的,很好喝。清甜里带一点鲜,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草木香。
"好喝吗好喝吗?"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像只等夸奖的小狗。
"嗯,好喝。"
夕夏"耶"了一声,开心得原地晃了两下,又把果子、干肉、烤蘑菇一样一样往我面前推:"这个也尝尝!这个也好吃!这个这个!"
我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你也吃啊。"我有点无奈。
"我看着你吃就饱啦!"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这精灵怕不是个笨蛋。
我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哪有头一回见面就对人这么好的?也不怕我是坏人。我要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她现在怕不是已经把整座树屋的存粮都送光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心里那片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被这股热气熨得软了一点。
吃饱喝足,夕夏哼着歌收拾碗筷,还是那首童谣,尾音拖得长长的。我坐在兽皮垫上,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开口:
"夕夏。"
"嗯?"她探出半个头。
"……你家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夕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弯起眼睛:"嗯!住很久啦。现在有你啦!"
又是这句。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家人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这个话题,不太该往深里问。
晚上,夕夏把唯一一张床铺让给我,自己抱着枕头往旁边的兽皮垫上一滚:"我睡这里就好!地上可软啦!"
"那不行。"我皱着眉,"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呀!"
"你才是主人。"
"哎呀我皮糙肉厚——"
"你哪里皮糙肉厚了?"
我们俩就着谁睡床争了半天,最后我实在拗不过她,被夕夏"咻"地一下按倒在床上,又"咻"地一下把被子盖到我胸口。
"晚安哦,陌离。"她隔着几步远的黑暗,声音软乎乎的,"要做个好梦。"
"……晚安。"
灯熄了。树洞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我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几个小时前,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了。现在,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一张带着草木香的被子,隔壁躺着一个才认识半天的精灵少女,她为了把床让给我,正在地板上睡得稀里糊涂。
这一天,离了大谱。
但奇怪的是,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我翻了个身,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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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夕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侧躺着,面朝着床的方向。月光从树洞顶端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床上那个女孩的轮廓上——白发散在枕边,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又轻又匀,睡得很沉。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三百多年了。她见过太多人,送走过太多人。每一个离开的人,她都在这样的夜里,这样安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想把对方的轮廓刻进骨头里。然后看着他们在岁月里老去、远去、把她忘掉。
只有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女孩是圣泉送来的。是捡来的。是她的。
夕夏无声地笑起来,很轻很轻地,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字地说:
"好想和陌离永远在一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怕惊碎什么:
"永远,永远……"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她看着那张睡颜,眼睛一眨也没眨。
仿佛只要看着,那个人就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