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一起睡,夕夏说到做到。
天黑透之后,她先一步爬上床,躺在靠外的那一侧,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朝我招手:"快来快来!被窝可暖和啦!"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不算太大的床,还有她占掉的一侧,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真、真睡一起啊?"
"不然呢?"她眨眨眼睛,"都答应好啦!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谁也不挤着谁!"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上床,贴着靠墙的那一侧躺下,后背笔直地绷着,像根弓弦。
"你绷这么紧干嘛?"夕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习惯一个人睡。"
"骗人。"她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戳穿我,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盖好,夜里凉。"
树洞里暗下来,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淡白的方框。
我平躺着,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一动也不敢动。旁边躺着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精灵少女,呼吸又轻又匀,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冷静,陌离。你可是正人君子。
我正想着,夕夏忽然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飘过来,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睡不着吗?"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困意。
"……嗯。"
"那我给你唱个歌?"她说着,轻轻哼了起来。
还是那首童谣。只是这一次,没有拖得长长的悲伤尾音,反而放得很轻很柔,像哄小孩睡觉似的,一句一句,在黑暗里慢慢铺开。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身边躺着个大活人,换谁谁睡得着啊?
可不知道是歌声太温柔,还是被子里太暖和,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身边的少女又往我这边蹭了蹭,一只手搭上我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我肩窝里,呼出的热气落在我颈侧,又轻又痒。
我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像梦话,我凑近了些才听清——她说的是:
"……别走。"
我僵住的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地落下来,搭回被子上。
"……我不走。"我压着嗓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只是往我怀里又拱了拱,搂得更紧了些。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我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困意重新漫上来,才闭上眼睛。
没有把她推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脸颊上一阵痒痒的感觉弄醒的。
睁开眼,正好对上夕夏放大的脸——她侧躺在我面前,胳膊还搭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正偷偷地、轻轻地戳我的脸颊。见我睁眼,她"哎呀"一声,手缩了回去,耳朵尖蹭地红了:
"你、你醒啦!"
"……你干嘛呢?"
"没、没什么!"她眼睛飘向别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看你睡着的样子太好看了,忍不住想戳一下……"
我看着她那副被抓包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昨晚……睡得着吗?"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特别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到鱼的小猫,"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抱着你,你也没躲!我还听见你说——"
"说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我不走'。"她一字一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陌离,那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耳根瞬间烧起来。
"那、那是我说的梦话——"
"梦话也是心里话。"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软乎乎的,"所以,你真的不走,对吗?"
树洞里安静了一瞬。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镀成金色,碧绿的眼睛里映着一点亮亮的光。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句"我不走"堵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嗯。"我别过头,声音闷闷的,"不走了。"
夕夏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亮得有点过分。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里像藏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藏。
我低头去拿衣裳,没看见她垂下眼帘时,那一点微微发颤的、用力抿紧的嘴角。
吃过早饭,夕夏带我认识她家附近的"领地"。她一路走一路介绍,哪棵树的果子甜、哪片草丛里有兔子窝、哪条小溪能抓到鱼,兴致勃勃得像在展示自己最宝贝的东西。
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树前,她忽然停下,仰起头:"小时候我常爬这棵树,爬到最高处,就能看见森林外面的山。"
"外面?"我心里一动,"你出去过吗?"
夕夏顿了顿,摇摇头:"没有。森林里就够好啦,有吃有喝有玩的,干嘛要出去呢。"
她说着,又回头朝我笑:"再说,出去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我才不要离开这儿呢。"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只是她转身走开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她刚才那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森林"听的。
黄昏的时候,夕夏在洞口编花环,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手指翻飞,把红的白的野花一朵朵缠上去。
"给!"她把编好的花环戴在我头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
"……你天天看,看不腻啊?"
"看不够!"她理所当然地说,"陌离这么好看,我要看一辈子!"
我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尖又开始发烫。这人说话怎么总是不打草稿的……
"一辈子的哦。"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怕我听不见,又像怕我听不见。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又是同榻而眠。
我躺在床上,身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我好像……已经开始习惯有她在身边了。
"夕夏。"我轻声开口。
"嗯?"她果然还没睡。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软乎乎的:
"是不是都不重要啦。你在我这儿,就够了。"
"那你就不怕……哪天我突然走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黑暗里又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说:
"陌离不会走的。我不让。"
她说得很轻,像哼童谣的调子,尾音却不像童谣那样拖得长长的,而是落得很稳。
我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进来,我翻了个身,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好像已经睡着了。
只是搭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还轻轻地放着。
像一整夜,都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