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夕夏说要带我去认识她的"邻居"。
"你在森林里住着,总得知道谁家近、谁家远吧?万一哪天你走丢了,也好去人家门口讨碗水喝!"她振振有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走。
"我才不会走丢——"
"走了走了!"
我被她拽着钻过一片密林,绕过两棵巨树,前面忽然豁然开朗。几棵大树的枝干间挂着藤编的秋千和晾着的干花,一个银灰色短发的精灵少女正坐在树根上编藤筐,听见动静抬起头:
"夕夏?你居然出门了?"她眼睛一亮,又看见我,愣住了,"这位是……"
"我捡到的!"夕夏抢在我前面开口,像只护食的小兽,"陌离,这是我的邻居青露。青露,她叫陌离,是我家的。"
"你家的?"青露看看我,又看看夕夏,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一个人住那么多年,总算也……嗯,捡着伴了。"
"对呀!"夕夏挺起胸,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羡慕吧!"
青露笑着摇头,把藤筐放到一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你是哪个部落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她是从圣泉那边来的!"夕夏抢答,"圣泉捡到她,我也有缘捡到她——这是双份的缘分,可金贵啦!"
我:"……"
"你这孩子,"青露失笑,"一个没问完,你倒替人家答了百八十句。"
"因为我了解陌离呀!"
正说着,林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棕发的精灵姑娘抱着一篮果子从树后绕出来,远远地喊:"青露——我把莓子送……咦?"她瞧见生人,脚步一顿,眼睛唰地亮了,"夕夏!你你你、你身边这位是谁?!"
"白芷,你别大惊小怪。"青露说。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她呀!夕夏你不是独居好几百年了吗?怎么突然——"
"她是我家的!"夕夏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护食的认真,"捡到了,就是我的了。你们不许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炸毛似的拦在我面前的背影,又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几百年。原来她一个人,真的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几百年。
"好好好,你的你的,"白芷笑得直不起腰,"夕夏你几百年不见生人,一捡就捡个这么好看的,真是好运气。"
"那是!"夕夏眼睛弯成月牙,"我运气一向很好!"
她说着,忽然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笑吟吟地,却把我和白芷之间那点距离,填得严严实实。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今天格外黏人。
告别了青露和白芷,夕夏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一路哼着那首童谣。路过一丛矮树时她松开我,踮着脚去够枝头的莓果,摘了一把,先递一颗到我嘴边:
"尝尝!甜不甜?"
我张嘴咬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甜不甜?"
"……甜。"
"那我也尝尝!"她随手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又补了一句,"跟陌离一起吃,好像格外甜。"
我耳根一热,装作没听见,低头去摘果子,手却不争气地有点抖。
回到树屋,太阳已经偏西了。夕夏在火塘边忙忙碌碌地烤蘑菇,我坐在兽皮垫上,看着她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忽然想:在这个世界,我好像……真的开始有"家"了。
"陌离!"她忽然回头,"吃饱了,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什么?"
"你连路都不认识,万一哪天自己出门走丢了,连个'我住在树屋'都写不出来,多可怜呀!"她从一只藤编小箱里翻出一卷压平的树皮和一小截烧过的炭枝,冲我晃了晃,"来来来,我教你!"
"我认得字。"我下意识说,"我上过学。"
"认得我们精灵的字?"
……好问题。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得意地弯起眼睛:"看吧!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着挪到我身边,用炭枝在树皮上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线条,像藤蔓又像流水,收尾处轻轻一挑,翘起一个小尖。
"这是'陌离'。"她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她,"你看,这个弯弯的,是你头发垂下来的样子;这个小尖,是你的耳朵尖。"
我盯着那几道线条,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我自己来。"我从她手里接过炭枝,学着她的样子,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
"噗——"夕夏笑出了声,"陌离你写的这个,像条毛毛虫。"
"……第一次写,难免的。"
"那我教你!"她不由分说,绕到我身后,从背后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
那一刻我的背脊一下就绷直了。
她离得太近了。近得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拂过我耳廓,近得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掌心,又暖又软——明明只是带着我的手写字,我却觉得整条手臂都烫起来了。这种温度,这种距离……我上辈子活了十八年,也没跟哪个姑娘挨得这么近过。
冷静,陌离。冷静。
"……写得差不多了吧?"我嗓子发干。
"还没呢!这里要用力一点,这里要轻。"夕夏浑然不觉似的,带着我的手指又画了两遍,"好啦!这样才像样嘛!"
她松开手,退开半步,歪着头欣赏我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陌离真聪明,一学就会!"
我低头看着树皮上那个由她握着我写出来的"陌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沉沉地、软软地漫上来,几乎要满溢出去。
然后她拿起炭枝,在旁边又写了一个词。那词比"陌离"复杂些,线条缠在一起,像两条拧着的藤蔓,末梢各自开出一朵小花。
"这是'夕夏'。"她指着它,"夕阳的夕,夏天的夏。是娘亲给我起的名字哦。"
"……你娘亲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夕夏的手顿了顿。火塘里的光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起眼睛,声音还是软乎乎的:
"娘亲她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多很多年啦。"
"对不起,我——"
"没事呀!"她打断我,又拿起炭枝,兴致勃勃地说,"我再教你一个词!你猜猜,这个词念什么?"
她在树皮上画下三个符号,指着最前面那个:"这是森林。旁边这个是泉水。最后一个——"她停住,抬眼看向我,火光照进她碧绿的眼瞳里,亮得有点晃眼,"你猜。"
我盯着那串符号看了半天:"……猜不出来。"
"这个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念'瑟薇尔'。"
"瑟薇尔?"
"嗯。"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在精灵语里,它的意思是——永远。"
火塘噼啪响了一声。
"哦——'永远'啊。"我说,"你们精灵话里,连'永远'都要专门造一个词来念啊。"
"因为'永远'是很重的词呀。"夕夏低垂着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精灵,不说谎。说出口的'永远',是要用一生去守的。所以它才要专门有一个词。"
她说这话的时候,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遥远,远得不像白天那个又笑又闹的小姑娘。
"那……那你也教教我。"我说,想把她拽回眼前,"我念给你听,你看我念得对不对。"
"好呀。"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比火光还亮,"你跟着我念——瑟·薇·尔。"
"瑟薇尔。"
"再慢一点,轻一点。"她凑近了些,"要像……对着最重要的那个人,才舍得说出口的那种。"
"……瑟薇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光又跳了两次,久到我以为自己念错了。
"……对啦。"她终于笑起来,声音软乎乎的,"陌离真聪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学会了'永远',就永远、永远,不许再说给别人听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句话明明是玩笑的语气,尾音却落得很稳,像树皮上那两条拧在一起的藤蔓,说不清是缠得紧,还是勒得疼。
"……我又不是逢人就说'永远'的人。"我别过头,小声嘟囔,"再说了,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只跟你说这一个词了。"
夕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嗯"了一声,很轻很轻地,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挤在一张床上。
白天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回放:她握着我的手写字,她教我念"瑟薇尔",她说"要像对着最重要的那个人才舍得说出口"。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胸口那股温热又软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下去。
……冷静,陌离。你可是正人君子。
我正要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一点动静。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又合上。有气息贴近我的后颈,又轻又缓,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我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极轻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黑暗里:
"瑟薇尔。"
那不是她教我的时候,也不是我跟着她念的时候。那是她一个人的时候。
"瑟薇尔。"她又念了一遍,像在许愿,"陌离的瑟薇尔。"
我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得太明显。
她不知道我醒着。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淡白的方框。我睁着眼睛,听着她在我身后,用那个教我念了两遍的词,一遍一遍,轻轻地,念着她的"永远"。
胸口那股温热,忽然凉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一晚,我一直醒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