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的事,我一直没忘。
那天夜里,夕夏哼的童谣、说的那些"陌离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不疼,却总在某个安静下来的瞬间,轻轻硌我一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树屋里还黑着,火塘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我侧过身,看见夕夏蜷在另一边的毯子里,睡得正熟,翠绿色的长发铺了一枕,呼吸又轻又匀,像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三百多岁的小孩。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披上那件旧皮袄,踩着还湿漉漉的晨露,往昨天看见脚印的地方走去。
我告诉自己:我就看一眼。就看看那些脚印还在不在。
可等我走到那片泥地前,我愣住了。
脚印,更多了。
昨天还只有孤零零几个,今天却密密麻麻踩了一串,从林子深处一直延伸到西边——那是通往森林边缘的方向。我蹲下来看,泥地里还有几道新划的浅痕,像是拖着什么东西走的。
……有人,真的有人进来了。
"是谁呢……"我自言自语,顺着那些脚印走了几步。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从溪边传来的。刀剑碰撞的轻响,夹着人的说话声,还有……一声闷哼。
我一激灵,下意识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头。
溪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三个人。
一个矮胖的男人,扛着把大斧头,正蹲在水边灌水囊。一个背着弓的少女,扎着利落的长马尾,正拿匕首削着树枝。而中间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栗色短发,穿一身轻皮甲,腰间别着把短剑。他正一条腿屈着,坐在石头上,皱着眉头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脚踝那儿缠着一圈血淋淋的藤蔓,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皮都破了。
"嘶……这破林子,怎么这么多带刺的东西。"他呲牙咧嘴地嘀咕,"向导说就一会儿,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阿澈哥,要不我们先往回走?"那背弓的少女开口,"这林子邪乎,咱别等向导了。"
"再等等。"叫阿澈的少年抬头笑了笑,"人家说去帮我们找能出林的路,总不能丢下大家自个儿走吧。再说了——"
他忽然朝这边转过头来。
我躲得不算严实,一根垂下来的枝条恰好挡在我脸前,可我的白发实在太显眼。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我藏身的方向,声音带着点不确定:"那边……是不是有人?"
完了。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跑?装路过?还是装作没听见?
还没等我决定,阿澈已经站起来,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他拨开枝条,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精灵?!"
他的声音又惊又喜,半点没有防备的意思:"你是这林子里的精灵吗?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向导走丢了,我都快愁死了!你、你能不能帮我们指个路?"
他看着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栗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刚从树丛里钻出来的大狗。
……这就把我当成好人了?
我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到林子里来的?"
"我们是冒险者,接了公会的活儿,来林子里找一种草药!"他连忙解释,"喏,就那种——向导说只有这片林子深处才有,结果走到一半,向导说去前面探路,一去就没回来。我们几个没方向感,迷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我这儿凑近一步,语气热络得不行:"诶,你别怕啊,我们真不是坏人!你看我,剑都收着的!我阿澈向公会的女神发誓,我们只是找草药的!"
"……找草药也不能乱闯。"我板着脸,"森林深处很危险。"
"对对对,你说得对!"他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你既然是这里的精灵,那你肯定认识出去的路吧?你、你能不能给我们带个路?等出了林子,我请你吃饭!镇上最好的馆子!"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拍我的肩膀。
我往旁边一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他"诶"了一声,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你警惕心还挺强!不过你这样挺可爱的,精灵姑娘!"
可爱?
我脸"腾"地一下热了。
冷静,陌离,冷静。这人是个自来熟,你一个曾经的七尺男儿,被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夸"可爱",你脸红个什么劲?!
"……别、别乱叫。"我硬邦邦地说,"我叫陌离。"
"陌离!好听!"他自来熟地重复了一遍,又冲我笑,"那我叫你陌离!陌离,你是个好人,还肯搭理我们这几个闯进来的冒失鬼。要我说,这林子里的精灵,个个都没你好看!"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我别过脸,耳朵尖烫得厉害。正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陌离——"
我猛地回头。
夕夏站在几步外的树荫下,手里挎着装满果子的木篮,翠绿色的长辫子垂在身前,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阳光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把她弯弯的眉眼照得亮晶晶的。
"我说怎么一睁眼你就不见啦,"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原来是跑这儿来了。"
她说着,目光慢慢地、极自然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到了对面的阿澈身上。
"这位是——?"
"哦!你好你好!"阿澈一见夕夏,立刻又笑起来,"我是阿澈,人类冒险者!跟同伴在林子里迷路了!多亏遇见这位陌离姑娘,正在帮我指路呢!"
他说着,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哇,你们姐妹俩长得真好看!你这发色,好特别啊!"
夕夏听了,"噗"地笑出声:"我不叫这位,我叫夕夏。"
"夕夏!好听!"阿澈自来熟地接话,"那我叫你夕夏姑娘!夕夏姑娘,你人真温柔,一看就好说话!"
……这人,见谁都夸"好看""温柔""好说话"。
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夕夏却笑得更甜了,她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歪着头看阿澈,语气天真烂漫:"原来是这样呀。那你们的向导呢?怎么把你们丢下不管啦?"
"唉,别提了!"阿澈摆摆手,"向导说要帮我们去探路,一去就没影了。我们在这儿干等半天了。"
"这样啊——"夕夏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又软又慢,"那你们的向导,一定是走远了。"
她说着,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片林子呀,看着好走,其实很容易迷路的。越是往深处走,路越会难走。向导要是没带对路,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轻快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后颈忽然没来由地,凉了一下。
"啊?这么邪乎吗?"阿澈挠了挠头,有点发怵,"那我们怎么办?不会也迷路吧?"
"不会呀。"夕夏抬起头,又露出那个甜甜的笑,"因为你们遇见我啦。"
她松开我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阿澈面前,仰着脸看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我帮你去找你们那个走丢的向导,好不好?他一定就在附近不远,我很快就能找到他。"
"真、真的吗?"阿澈受宠若惊,"那太好了!谢谢你!夕夏姑娘你人真好!"
"不客气。"夕夏弯起眼睛,"陌离说过,有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陌离,你帮我看好他们哦。别让客人乱跑,森林里很危险的。"
"……嗯。"
我应了一声,看着她翠绿色的身影轻快地消失在林间。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夕夏对"向导"的事,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阿澈倒是半点没察觉,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哎,有救了有救了。陌离,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热心吗?"
"……还行吧。"我含糊地应着。
"那真是太好了。"他笑着,又补了一句,"等我出了林子,一定要多带点好东西来谢你们!——对了,陌离,你们精灵,去过人类的镇上吗?"
"……没去过。"
"那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他来了兴致,比划着,"镇上可热闹了!有集市、有酒馆、有冒险者公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要是想去,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人类……的镇上。
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
有集市,有冒险者公会,有人类。有……可能知道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镇上,有传送阵吗?"我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传送阵?"阿澈一愣,随即笑了,"有啊!公会那儿据说就有一座,可老可老了,说是古时候传下来的。不过早就不能用了,谁也没见过它亮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那根被雪埋了一整个冬天的弦,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传送阵。能跨世界的古代传送阵。
如果……如果它真的能用呢?
那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那天傍晚,夕夏果然把阿澈他们的向导找回来了。
"我就说嘛,就在附近。"夕夏把那个一脸茫然、像是做了场大梦的精灵向导带到溪边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呀,不小心走进了林子深处,在那儿转了一下午圈。幸亏我找到他,不然天黑之前他肯定出不来了。"
向导的精灵是个年轻小伙子,耳朵红红的,一个劲儿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路就在前面,走着走着,路就不见了……"
"没事没事!"阿澈大手一挥,"人回来就好!"
他又转头看向夕夏,眼里亮晶晶的,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夕夏姑娘,真的太谢谢你了!今天多亏了你和陌离!不然我们真得在这林子里过夜了。"
"不客气呀。"夕夏甜甜地笑着,"天色不早了,你们还是快些出林子吧。天黑以后,森林里的路会更难认的。"
"对对对!"阿澈一拍脑门,招呼同伴收拾东西,"那我们赶紧走!"
他背起行囊,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冲我扬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笑:"陌离!有空一定要来镇上找我玩啊!我带你去喝镇上最好的果酒!"
"……再说吧。"
"就这么说定了!"他朝我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你长得这么好看,人又好,下次见面,我一定请你吃好吃的!"
他说着,又看向夕夏:"夕夏姑娘也是!你们姐妹俩,都善良,美丽!"
夕夏站在原地,笑吟吟地应着:"好呀,你也是。路上小心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夕夏指的方向,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阿澈忽然回过头,又远远地朝我们喊了一声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只看见他冲我比了个手势,大概是"下次见"的意思。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个少年,人倒是不坏。
而我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他说的那句话。
人类镇上,有一座古代传送阵。
夜里,我坐在火塘边,抱着膝盖发呆。
夕夏在我对面缝着什么,一针一线,安静得很。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陌离。"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今天那个叫阿澈的人类,好像很喜欢你呢。"
"……谁喜欢我。"我嘟囔,"他就是个自来熟。"
"是嘛——"她拖长了音,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觉得他挺好玩的。话多,爱笑,胆子大,一看就是那种……能带着人到处跑的人。"
"……嗯。"
"陌离。"她顿了顿,针停在半空,抬头看我,"你好像,对他说的那个镇子,很感兴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有。"我赶紧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她又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东西,声音又轻又软,"那要是陌离想去看看呢?"
"……不想去。"我飞快地说,"我就是个外来……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精灵,去镇子上干嘛。"
"是呀。"夕夏轻轻应了一声,放下针线,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看着我,语气又甜又温柔,"陌离什么都不用会。陌离只要待在森林里,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说着,从旁边拿起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来,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缝好的小布袋。用的是新编的藤条,收口的地方,缀着一朵干花,正是前几天花环上那种蓝色的花。
"你缝的?"
"嗯!"她点头,笑眯眯的,"春天到了,虫子也多啦。你夜里睡觉总蹬被子,这个给你装一点驱虫的草,挂在床边,就睡得安稳啦。"
她说着,凑过来,把那只小布袋轻轻挂在我床头,又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样,陌离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火光暖暖的,映着她弯弯的眉眼。
我低头看着那只缀着干花的小布袋,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她对我,是真的很好。好到让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
可那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又被我压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轻轻哼歌。
是那首熟悉的童谣。夕夏的调子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哄小孩睡觉。
我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她哼的调子,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难过了。
……是遇到人类朋友,她高兴了吧?
我翻了个身,睡意沉沉的。
我听见她哼完最后一句,停顿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开口了:
"……向导,找回来了。"
"明天,那位少年,也会顺顺利利地走出森林的。"
"然后,森林里就只剩下……我们了。"
"只剩下,我和陌离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她在说什么呀?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