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环

作者:时纺 更新时间:2026/9/1 15:13:42 字数:3169

花是夕夏抱回来的。

满满一大捧,蓝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堆在她怀里,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湿漉漉地香。她一路小跑着回来,翠绿色的长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看见我站在门口,立刻举起那一捧花,献宝似的:

"陌离陌离!我摘了好多好多花!你看,够不够编一个花环?"

"……你早上不是说,给我编一个就行吗?"

"编一个怎么够!"她理直气壮,"我要编两个!我戴一个,陌离戴一个,这样我们就是一对啦!"

一对。

我耳朵"腾"地一下又热了。这精灵,怎么张口闭口都是这种话,还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谁要跟你一对。"我小声嘟囔。

"诶——陌离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粥我喝完了。"

"真的吗真的吗!"她眼睛一亮,把花往桌上一放,踮起脚往屋里探了探,"碗呢?让我看看,是不是喝光光的?"

"……你自己数。"

她蹦蹦跳跳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喝光光啦!陌离好乖!"

"……你哄小孩呢。"

"你就是我的小孩呀!"她说得理所当然,"捡到的,就是我的!"

又是这句。又是"捡到的"。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被她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编花环。

我从来没想过,我人生中第一只花环,会是这么来的。

夕夏搬了个小木凳坐在门口,把花按颜色分好,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飞快地编。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在花枝间翻飞,像在跳舞。阳光落在她发顶,把翠绿色的发丝照成半透明的浅金。

我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看得有点出神。

……怎么说呢。三百多岁的人了,编起花环来,专注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腮帮子微微鼓着,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认真地挑挑拣拣,把最好看的那朵,留到了最后。

"好啦!"她举起第一只花环,得意地晃了晃,"陌离你看!"

那是一只编得很漂亮的花环。蓝花白花紫花错落着,缠在嫩绿的藤条上,像把一小片春天圈在了头顶。

"……挺好看的。"我诚实地评价。

"那当然!我编花环的手艺,在族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她骄傲地翘了翘下巴,然后朝我招招手,"来,低头,我给你戴上。"

"我自己来。"

"你自己戴不好看的!"她不容分说地凑过来,踮起脚,把花环轻轻套在我头上,"要像我这样,从顶上,慢慢地、轻轻地……"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我的发丝,带着一点花的凉意。她离得那样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发间混着晨露的甜香,能看见她垂着眼时,睫毛轻轻颤动的弧度。

她戴好了,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是吗。"我别开脸,假装看别处,"我一个大……一个这么高的个子,戴这种东西,像话吗。"

"像话!"她重重地点头,"陌离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然后她举起另一只花环,自己戴上,蹦到我面前,仰起脸:"那、那这样,我们俩就一样啦!"

两只花环,一高一矮,在春日的光里,挨在一起。

我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的精灵少女,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完了。我好像,真的,越来越栽了。

下午,夕夏说要去溪边洗兽皮,顺便采一种长在水边的果子。

我扛着装满兽皮的木盆,跟在她后面。春天的森林和冬天完全是两个样——枯枝抽了新芽,藤蔓爬满了树,不知名的花东一丛西一丛地开着,连空气都甜丝丝的。

"陌离你走慢点!"夕夏在前面回头喊,"这棵树的果子不能碰,会中毒的!"

"知道了。"我随口应着,一边伸手,把一根差点扫到她脸的枝条拨开。

她"呀"了一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陌离好贴心!"

"……顺手。"

"顺手也贴心!"

到了溪边,她把果子筐往石头上一放,撸起袖子就要下水。我一把拉住她:"水凉。我来。"

"诶?可是陌离不是怕凉水吗?"

"……谁怕了。"我面不改色,"我是怕你冻着,回头又抱着我喊手疼。"

她"噗"地笑出声,乖乖退到岸上,蹲在石头边,托着腮看我。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陌离。"

"嗯?"

"你知道嘛。"她慢吞吞地说,"以前我一个人来洗兽皮的时候,水好凉的。搓到后来,手指头都是僵的,也没人管我。"

她说着,语气还是那样轻快:"现在有陌离啦。陌离会帮我把枝条拨开,会帮我试水凉不凉,会在我喊冷的时候,把位置让给我。"

"……那算什么。"我蹲在溪边,低着头搓兽皮,耳朵有点热,"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搓。"

"嗯!"她重重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满满当当的笑意,"所以呀,陌离就是我这三百年来,捡到的最好的宝贝!"

我心里"咚"地一下。

三百年来,最好的宝贝。

她的世界那么长,那么久,久到我根本想象不出那有多长。可她把她这么长的时间里,最好最好的那一份,安在了我头上。

我忽然有点,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溪水凉丝丝的,泡得我指尖发白。我搓完最后一张兽皮,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还没等我开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的手指。

"嘶——"

冰凉的指尖贴上来,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要缩手。

"别动别动!"夕夏却握得更紧了些,把我的手拢进她手心里,"你看你,手都冻红啦。我给你暖暖。"

她的手掌小小的,却暖得像个小火炉。十指交缠的瞬间,那种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又顺着脊背爬遍全身。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谁、谁要你暖。"我结结巴巴,"你、你自己手也凉。"

"我手凉没关系呀!"她理直气壮,"我的心暖得很,暖得快!再说了——"

她抬起头看我,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陌离的手,只能我暖。别人暖,我不依的。"

"……"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掌心相贴的地方,热得像要烧起来。我分明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心,正"咚咚咚"地擂着胸口,擂得又急又响,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

……冷静,陌离,冷静。

你一个前·十八岁大好男儿,被一个三百多岁的精灵少女握一下手,至于吗?

至于吗?

……至于。

好像,真的很至于。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我抱着木盆,和夕夏一前一后地走。转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

林间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

不是动物的。是鞋印——比我们精灵穿的藤编鞋大得多、深得多,边缘印着整整齐齐的齿纹。像是人类的靴子踩出来的。

"夕夏。"我叫住她,"你看这儿。"

夕夏回过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了很久。

暮色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握着果筐的手指,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是路过的猎人留下的吧。"她说,语气轻快,"春天到了,林子里猎物多,总有人进来碰碰运气。没事的,过两天就踩没了。"

"……嗯。"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继续走。

可走出好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泥地。

那些脚印,那么新。新得像是今天早上,才踩上去的。

新得,像是人还没走远。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问,可看见夕夏走在前面的背影,又觉得,问也问不出什么。

夜里,我躺在火塘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花环。溪边。她说的"三百年来最好的宝贝"。

还有,那些脚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别多想。这片林子这么大,有人来踩两脚怎么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夕夏今天回来之后,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她又给我煨了汤,又笑眯眯地听我说话,又在我睡下前,用软软的声音说"陌离晚安"。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我闭上眼的时候,恍惚听见,她坐在床边,哼起了一首童谣。

那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哄小孩子睡觉。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个尾音,总是往下坠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寞的味道。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歌听着好像有点难过。

然后我听见她停下哼唱,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昨天,吓到了吗?"

"不会的哦。"

"陌离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永远,永远,都不会怕。"

我闭着眼,心口忽然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我想睁眼,想问她在说什么。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一点一点地,陷了下去。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好像感觉到,有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覆上了我的发顶。

指腹温温的,带着一点花的香。

它顺着我散开的发丝,慢慢地、轻轻地,抚过那只已经有些蔫了的花环。

——就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火塘的光,在墙上跳动。春天在窗外,正安安静静地,一夜一夜地,长高。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