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百芙姐,欢迎回来。”
云天心慵懒地趴在软绵绵的床铺上,整个人快要融化在了其中。相比于和兄长叙旧的百芙,其他人更早回到了宿舍。云天心、华霜、百芙被分到了一间四人宿舍,还空出一个床位,现在正堆着云天心和华霜的杂物。
“欢迎回来。感觉如何?见到这么多年没见的哥哥,一定有不少感触吧。”
华霜还在收拾行李。她将一个精美的凤王手办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桌上最醒目、最安全的位置,又蹲下去在行李箱里翻找着。宿舍的空间即使平分给四个人,也比华霜想象中大得多。如何摆放她的收藏,成了她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就算你这么说……真正见面之后,完全没有注意那些了。不过,久违地跟哥哥聊了这么久,真的,很开心呢。”
百芙嫣然一笑,一抹淡淡的红霞挂在脸颊上。
云天心和华霜都一愣:放下贵族面具的百芙,还挺可爱的。
“百芙姐你真的很喜欢哥哥呢……”两位没有亲兄弟姐妹的孩子感叹道。
“嗯。因为啊,从我出生开始,最宠我的就是哥哥。我从小就一直跟在他后面,做什么事都在一起。直到……”
百芙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时光,眼神却一点点暗淡下来。
“直到哥哥被家族除名。”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华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裹成粽子的云天心都不打滚了。
“维克主任……是长男吧?”华霜把行李箱推到一旁,“按理说,他应该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继承人被除名?”
“在皇厅,继承人的第一资格,从来不是能力。”百芙盯着自己的指尖,“是玛纳。”
“玛纳?”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就是因为垄断了玛纳。不能用玛纳的贵族,在那群人眼里,就不算贵族。”
“欸~那我能用玛纳,原来我在皇厅算贵族啊!”
“呵呵,天心妹妹要是真去皇厅,还拿到国籍的话,还真会被封爵呢。”
不过皇厅的贵族受到的约束太多了,尤其是对于外来的,以云天心的性子,想必是受不了的。百芙想着,自嘲地笑了。
“要改国籍啊,那算了。”我对自己现在的国籍很满意。
“所以,维克主任他……”
“哥哥是卡斯特家史上最优秀的继承人。”百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平日的华丽,“处理事务、待人接物、剑术、学识,什么都是最好的。只有一样——他无法使用玛纳。”
“明明生在贵族家?”
“嗯。父亲已经迈入禁忌级,历代当主也都是半步禁忌。在这样的家族里,继承人却不会玛纳……”百芙顿了顿,“十年前,父亲把哥哥赶出了家门,将他从卡斯特家族除名。”
她说得很平静,双手却不由得握紧了。
云天心从被子里钻出来,赤着脚下了床,把自己那袋薯片推了过去。百芙愣了一下,拈起一片。
“……谢谢。”
薯片很咸。百芙想,哥哥走的那天,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华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硬邦邦地岔开了话题:“……话说回来,宿舍明天要分工打扫,谁负责倒垃圾?”
……
另一边,早见枫和尼奥的宿舍。他们与其他小队的另外两人混居。
尼奥正有些傻眼地看着忙得晕头转向的早见枫。
这孩子在外面看着那么干练,结果生活技能为零吗?还是说,除了修炼以外的事情他都不怎么上心?
“尼奥哥,洗衣机怎么不动?”
“你倒是先把盖子盖上……还有,电没插。算了,你放下,我来。”
前途一片黑暗啊。尼奥双眼无光。
“……抱歉。”早见枫老老实实退到一边,看着尼奥三两下把东西收拾好,忽然低声说,“在家里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妹妹做的。我只管练剑。”
“嗯……你好像是有提到过你有个妹妹来着。”
“嗯,小我五岁。”早见枫靠着墙,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刀茧的手上,“她总说我,除了剑什么都不会,将来肯定会饿死……她说得对。”
尼奥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复述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结论。
“会练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尼奥把插头按进插座,洗衣机嗡嗡地转了起来,“术业有专攻,别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
“……谢谢。”早见枫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没什么底气。
尼奥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夸不得,一夸就缩。以后得换个方式相处。
……
清风拂过花海,阵阵清香扑面而来,飘飞的花瓣落在了云天心脸上。
她就这么躺在草地上,呆呆地注视着天空中的云朵,感受着这真实的舒适感。
真美啊……虽然是梦。
尽管一切都很真实,但是云天心确定这是梦。这个地方她只见过一次,就连那唯一一次,也并非真实。
云天心保持躺着的姿势不动,抬头看向后方的参天古树。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坐在古树枝丫上的某人。
“你不会又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再拿剑指着我了吧。”
那人一愣,随即如落叶般从枝桠间跃下,灰白的发丝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接近发梢的部分渐变为暗红色。
当她脚尖轻触沾着露水的草地时,发丝落下,暗红色的尖端几乎要触及紧绷的小腿。光洁的脚丫没有任何保护,踩着草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云天心身旁。
“之前是刚刚苏醒,现在已经清醒了。”修长的双臂在胸前环抱,白金的纹路在漆黑的手臂上格外显眼。
“是吗。”云天心闭上了眼,“所以你是谁?”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
“这不重要。”
“……”云天心本来就不觉得女人会回答她,不过还是有些不爽。“那你到我梦里干什么。”
“你的梦?看来你还没弄清楚状况啊。”女人讥笑着,轻蔑地瞟了云天心一眼,“这里是精神世界,可不是什么梦。”
“有区别吗,你不都是不请自来吗?”
“呵,你还真是有意思,比我想象的还蠢呢。”
“你什么意思。”云天心撑起上半身,幽幽地看向女人,脸颊微微鼓起。
“这里的花海、古树、溪流……这里的一切,有哪一个是你见过的?”
“……”
“这里不是你的精神世界,而是我的。”女人第一次正视着云天心,微微笑着,“你才是来者。”
“我可不记得自己主动进过你的精神世界。”
“毕竟我就沉睡在你脑子里……或者说灵魂里。如今,我和你是一体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不重要……或者说……不知道。”
“哈?”
云天心瞪大了眼睛,一脸”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本来我的’存在’就破碎不堪,在你身体里才得以苟延残喘,记忆更是只剩下一些难以忘怀的不好回忆。”
“……那你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让你苟延残喘呢?”
“呵呵呵,你觉得我现在夺舍你,是不是难事。”
谈笑间,赤红的玛纳从女人身上喷涌而出,强大的威压让云天心无法动弹。
“明白了吗?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取代你。”
女人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一切恢复原状,就像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我的本能,和我那所剩无几的记忆,都告诉我不能这样。”女人自嘲地笑着,让云天心联想到了第一次看见的她。
“毕竟……我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罢了。”
“为什么是我?”
听到云天心的问题,女人歪了下头:“不知道。”
“……”好累啊……突然觉得和华霜姐聊天,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太弱了。区区赤字,你竟然差点被干掉。”
云天心嘴角一抽: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啥?
那可是赤字!赤字啊!我呢?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甚至没有经历过任何专业的战斗训练!是,您厉害,那您自己上啊!
“你觉得,你为什么突然能两击干掉它?”
难怪觉得那时候意识朦朦胧胧的,原来是你顶号了啊……不对!
“不是,你怎么还能读心啊!”
“嗯?刚刚你没说话吗?”
看着女人扶着下巴沉思着,云天心感到自己距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了。
“说那是我自己的力量,果然是骗人的啊。到头来,还是靠的你。”
听到云天心沮丧的自言自语,女人歪头看向她:
“不是哦,那句话是真的。我的力量只能在这片精神世界具现。想要干涉外界的话……一是现在的我做不到,二是现在的你承受不住。”
“当时我只是暂时接管了你的身体,然后……最高效地使用了你剩下的玛纳,用出了你自己未曾触碰过的、藏在你身体深处的力量。毕竟……”
女人举起右手,微微一握。雷鸣声响过,一道赤雷落在她手上,却并未直接消散。赤雷像有意识一样,聚集在她手上,凝成一柄跃动的雷枪。
“这股力量,我比你熟悉多了。”
“……”
看着女人手中的赤雷,又看向那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面庞,一个想法从云天心脑中浮现。不过她马上摇头,把那个想法按了回去。
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是我祖宗。
“所以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提升实力。”
“按你这说法,就好像之后会有什么大灾难一样。”
“是。”
“这么肯定?”
“嗯。而且外面也一直在为此准备着。教会、公会、空灵之瞳、天启会议。位于高层的人都知道,也一直在为此努力着。”
“啊?”
“你觉得风平浪静、世界安好,不过是因为有人为你遮风挡雨罢了。”
“是魔教吗?”
“嗯,算是吧。”
“……连那些组织都在准备着,轮不到我吧?”
女人摇了摇头:“只靠他们,是不够的。你真以为他们是团结一心?”
“那我来就够了?”
“你算什么东西?”
“喂……”
云天心再次将幽怨的小眼神投向女人。而女人没有在意,在一朵花前蹲下,伸出右手。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花里飞起,落在了女人的食指上。
“只是单纯地多一个你,什么意义都没有。但是,你会是一个关键的节点,能够影响很多事情。”
女人站起身,将右手举过头顶,让阳光透过蝴蝶的翅膀,绚丽无比。
“也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
蝴蝶翩翩飞舞,回到了花海的怀抱。如果这片精神世界足够大,在遥远的地方,会不会有风暴因此而生呢?
“……为什么是我这个节点?”
“直觉。”女人顿了顿,难得地没有理直气壮,声音低了下去,“或者,是我还未恢复的朦胧记忆,隐约这么告诉我。这是我仅剩的东西了。信,或者不信,都随你了。”
云天心看着她。这是这个女人第一次把”不知道”说得这么没有底气——不是敷衍,是真的只有这些了。
“好吧。”云天心放弃了追问。她看向女人手中的雷枪,“那……我该怎么解决这个当务之急呢?”
她也觉得自己太弱了。眼前这个将赤字称为”区区”的存在,和她说不定都能用赤雷,让她教自己,是个不错的选择。
“赤雷很简单的,那是你血脉中的力量。要跟着感觉,只要’咚’的一下之后再那样,接着’啪’一下就能引出来了。”
“??????”不好意思,老师,请说人话……
“这都不懂吗?那看来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还有,别叫我老师。”
“那叫你啥?总不能叫祖宗吧?虽然我们长得像,血脉里也都有赤雷的力量,你有极大可能就是我祖宗……但是对着看起来没比自己大多少岁的家伙叫祖宗,还请容我拒绝。”
“放心,我也不想听你叫祖宗。”
“那……叫你前辈?”
“前辈吗……这倒还挺不错。”
女人笑了一下。云天心看不出这个笑的含义,感觉有欣慰,有温暖,也有自嘲……
“赤雷你自己慢慢悟去吧,我来教你点别的。”
“什么东东?”
“剑术。”
听到这两个字,云天心一下子坐直了。
要知道,她落后于华霜等人的原因,除了装备差距之外,就是技巧和经验。
女人玉手一挥,黑色的影子凭空出现,在手中凝为剑形。随即影子褪去,一柄乌黑发亮的剑便握在了手中。
这又是什么能力?
就在云天心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女人将这柄剑插在了云天心面前。
“握住它。”
云天心回过神来,迅速站起身,右手伸向那柄剑。就在手与剑柄相触的一瞬间,赤雷迸发,似乎在拒绝着云天心。
“握住它,不要怕。”
云天心一咬牙,顶着赤雷握住了剑。火辣的疼痛感不断传来,却在几秒后烟消云散。浓郁的玛纳透过云天心的手流入体内,引动她的玛纳在体内循环,打通了许多她从未使用过的经络。
云天心从未如此舒畅过。她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在这股玛纳的加持下提升了一个档次,而这柄剑,也乖巧地“蹭”着她的手。
……它在“蹭”我的手?
“这把剑是所谓的灵器,拥有着一定的自我意识。你想把它理解成剑形非自体的雏形,也没问题。你们研究的那什么特化型制式装备,就是对灵器的劣化模仿。看这样子,它认可你了……或者说,认出了你的血脉。”
这么厉害?那我要是能有一把……
“别想了。当今世界的无主灵器所剩无几,毕竟几乎都是自然产生的。据说四天灾能手搓灵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最重要的是,如你所见,灵器是认主的。而且……这里是精神世界,你觉得我的这把剑,能到外面去吗?”
“也是呢。”
“行了,现在把剑举起来,要开始了。”
“嗯?欸!”
只见女人不知何时从地上捡了一根小木棍,浓郁的玛纳将整根棍子染为赤红。此刻的气息,竟是比在云天心手上的剑还要犀利。
“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你所有的疲劳和伤口都不会被带出去。所以,我会温柔而细致地教你的。”
女人嫣然一笑。这本是国色天香的画面,却令云天心毛骨悚然。
……
“前辈,咱一定要这么教吗……”
云天心虚脱地躺在草地上,目光清澈。
全身上下没一块皮肤是完好的,漆黑的剑也脱手了,静静地躺在一旁。
“我一向认为,讲再多不如实战练一练。还有,你剑脱手了。要练到即使手被切下来,也能死死抓住剑不放。”
“这太夸张了吧……你自己做得到吗?”
“自然。”
“……”前辈啊,你都经历过什么?
说起经历,云天心想起了上次到这里时,那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说起来,前辈,之前的那些,究竟是?”
虽然云天心说得很含糊,但是前辈会读心,所以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前辈愣住不动,又露出了那令人心疼的神情。
“那算是……我所背负的罪孽吧……”
“罪孽?”
“嗯,是罪孽哦。多到我自己都觉得,千刀万剐上万次也无法偿还。”
前辈蹲下身,将头伸到云天心正上方,食指轻轻地点了下她的额头,与她对视着,眸子里透露着自责与自嘲。
“所以啊……你一定不要变成我这样哦。”
“嗯。嗯?”
这话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还有一件事。关于我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欸?可我已经说出去了……”
云天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能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前辈一时语塞。
这才几天……
算了算了,反正不管跟谁说了,都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也就是这孩子,可能得遭点罪。
“告诉谁了?”
“冷月。”
听到这两个字,前辈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动摇了一下。
“啊,冷月是……”
“我知道……所以,你是怎么说的。”
这俩认识?云天心带着似乎吃到大瓜的心理,将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前辈,包括之后他莫名其妙地摸了自己的头这件事。
“这样啊……那应该问题不大了,他会守口如瓶。而且……哪怕是他,也不可能发现是我。”
“你这么确定?”
“应该说,不管你跟谁说了,都不可能知道我是谁。”
“毕竟前辈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揍你哦。”
“不过……就这么放着不管,没问题吗?”
“你自己说出去的,现在跟我说这?而且,冷月的话……这样就好。”
“你这说法,你俩果然认识?”
“认……不认识。”
女人刚吐出一个字,却又停住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却带着云天心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们……现在是陌生人。”
唔啊~这瓜好大好香呀!
“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叹了口气,“情况很复杂……以我现有的记忆,也没法给你解释清楚。别想太多了。”
“是是是。”
“你……唉,算了。总之,我的事情记得保密。”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不过我不保证能回答。”
“您贵庚?”
“?”
“啊,是想通过我,推测出冷月的年龄吧。”
“……”可恶,被发现了。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你信吗。”
“信。”
看着女人那茫然又坚毅的神情,云天心放弃了思考。
“不过,冷月年龄应该挺大的了。毕竟他是那位公孙玥信赖的人啊。能够在那个女人死后直接接她的班,年龄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公孙玥?公孙芸的曾祖母?那冷月可能是我爷爷辈往上的了吧……明明看着也就二十来岁。
“别用外貌来衡量一个人的年龄。虽然人类没什么办法延长寿命,但是保持青春外貌的方法很多,有些即使不是玛纳能力者也能用……啊,你该醒了。”
“啊?”
“你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