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卡迪尔有两个月了。
最初我一直不理解，明明空灵之瞳一直人手紧缺，为何要把人力浪费在这样的小地方。
不过这是工作，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主任是看我年纪大了快退休了，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呢。
不过这种念头，两周不到就打消了。
毫无疑问，这个小镇有问题。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主任早有预料。
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十分正常。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夜晚出门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到了晚上，这里就像是死城一般。
白天的时候，一切照旧。集市依旧火热，旅店供不应求，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夜晚……简直就像是这里的居民没有了夜晚。
在晚上彻底没有人的那天，仪器检测到了非自然指数暴涨，之后也在不断波动。
两周前，我向总部请求支援。而支援小队刚来不久，我就与他们断了联系。也就是那一天，卡迪尔与外界的通讯被断开了，我甚至没能将小队失联的消息传回总部……
这么多年的情报工作经验告诉我，卡迪尔如今正处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唉……刀尖浪口走了那么多次，终于是要栽在这儿了吗。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有人对了暗号。
上面来支援了……
呵呵，看着就是一群孩子，是刚刚加入的新人吗？
白糟蹋了这么好的孩子们啊……
算了，来都来了，在他们身上再努力一把。还不行，再放弃也不迟。
我走在旅馆的暗道里，这里能够直接通向他们所在的房间。
操纵机关，推开暗门，听到了“呜啊”的叫声。
那个领头的孩子被吓到了呢。
“你们好，我是‘灰鼠’，你们的线人。”
脱帽鞠躬。不管他们是新人还是双月那种精锐，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您好！我们是被派来支援的凤鸣小队。”
凤？行动部主任可是黎民人，竟然认可他们用凤的名号作队名吗？
“很荣幸能与你们共事。那么接下来，我先告诉你们一些基本情报吧。”
我把这两个月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面前这群孩子听得很认真。领头的红发小姑娘瞪圆了眼睛，樱发的那位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戴眼镜的少年一直在终端上记录着。
又高又瘦的身材、破旧的黑色礼帽，我这副模样大概也就“可靠”两个字能骗骗他们了。
“看来遇上大麻烦了呢。”
“是呢。”
……为什么有两人反而有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有些傻眼。
“真的没有任何线索吗？”红发的小姑娘再次询问着。
“有。但是银级小队都无能为力，我不希望你们去送死，太危险了。”
我摇摇头。我实在不愿意再看着年轻人，在我面前送死。
听了我的话，那个戴眼镜的少年有些若有所思。
“这么说的话……能跟耶格阁下打成那样的我们，也算银级小队了吧……不对，能跟耶格阁下一起打赤字，都能算半个金级小队了吧。”
啥？打赤字？金级？
“我再确认一下……你们真的是刚加入的新人吗？”
“货真价实哦。而且还是冷月的直属部队！”
金发的贵族小姐高傲地昂起了头。
“所以没问题的，把线索……”
“不行。”
这似乎出乎了小姑娘的预料，她没想到，我在知道他们的实力后，还是拒绝得这么果断。
“正因如此，你们更不应该去。现在我们情报缺失，对方也知道我们对卡迪尔展开了行动。而你们是冷月认可的人，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最优解是：你们明天一早离开这里，向总部汇报这里的情况。之后的，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恕我直言，您的话很矛盾。”
樱发的姑娘用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下巴，微微歪头。
“既然向总部汇报一下就能解决，那你为什么直到今天都没有这么做呢？就算在这里负责情报工作，离开一会儿到屏蔽范围外，应该不是难事吧。”
“……唉。”
真是聪明的孩子啊……真是，越来越舍不得让你们去冒险了。
“所以，回答是？”
面对追问，我叹了口气，将衣袖一口气拉起。手臂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这是？”红发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是毒吧。”东洲的少年进行了抢答。
“不清楚，但很类似。不知什么时候染上的。目前没有影响，但是……似乎不能离开这座小镇。”
“你怎么知道？”
“战斧小队有一名队员，就是这么没的。”
“……”
“明白了吧。这可不是钢级任务，这是货真价实的金级任务，不是你们能胜任的。”
“所以有问题的地方，是卡戎医生和他的诊所吗？”
“啊？！你怎么知……”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少年，他淡定地撸起袖子，手臂上赫然是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如你所见，我们也都中了这个毒。”
“不是吧？”“真的假的？”
小队另外四人纷纷检查起来，发现果然如此……
除了那个红发的小姑娘。
“我们在这里只遇到过卡戎医生和零，只有他们有机会下毒。而且……我布置在诊所附近的摄像头，被拆了。”
“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唉……也只能这样了。”
“那个……实在不行的话，我出去报个信也行。”唯一没有症状的小姑娘如此提议着。
“不。你们既然都感染了，那就不能保证你是不是单纯的没有症状……我们赌不起。”
“也是呢……”
这种生命被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我很清楚，很不好受。
“既然如此，来商量对策吧。”
意识到面前的孩子们没有退路，我的眼神犀利起来，与刚刚的消极状态判若两人。
这群孩子……刚刚加入空灵之瞳，却因为情报问题，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
我心中，满是愧疚与惋惜。
……
“呐，前辈，为什么我没中那个毒？”
“那个不是毒哦。”
“欸～那是什么？”
“诅咒。”
“那为什么我没中那个诅咒？”
“……你一定要问得这么清楚吗？要是练剑也能这么坚持就好了。”
前辈有些无奈地看着躺在花海中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云天心。
“剑又脱手了哦。”
“嗯。所以为什么我没有中那个诅咒。”云天心双眼空洞无神，只能顺着本能提问。
这训练强度，真的是给人类的吗？
“唉呀你这孩子……算了。”前辈可爱地歪了下脑袋，蹲在动弹不得的云天心身边，用手指轻轻戳着她的脸颊，“大概，和我在你精神世界有一点关系。”
“前辈你吗？”
“嗯哼，那种程度的诅咒在我面前，形同虚设。”
“前辈你还会诅咒啊……好恐怖。”
“毕竟我就像是一个诅咒，一个对世界的诅咒。”
看见前辈表情变得哀伤起来，云天心明白了自己又问到了前辈伤痛的部分，再一次感受到了前辈经历的复杂……
“不过嘛，我的这点作用也就是个添头。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事的。真正保护你不受诅咒影响的，是这个。”
前辈单手抱膝，歪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地在云天心胸口处一点。
“这东西，可不是摆设。”
挂在云天心胸口的，凤王的羽毛。
凤王啊……
“说起来……前辈你的那把剑叫啥？”
“……你是怎么从刚刚那个话题跳跃到这里的。”
“梦到啥说啥。”此时的云天心目光呆滞，大脑完全放空。
“唉……你这还得练啊。叫‘龙脊’哦。”
“呜啊～好酷的名字！那前辈觉得，我的剑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听到剑名的一瞬间，云天心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随便啦。”
“帮我想想啦～人家想不出来拉风的名字啦～”
“行了行了，鸡皮疙瘩起来了……‘白键’，如何？正好你那剑白得发亮。”
“好耶！那以后就叫它白键了！”
“直接用我想的名字，真的好吗？”
“前辈你在说什么呢！”云天心弹射坐起，转头看着前辈，紫水晶般的眼睛闪闪发光，“那可是前辈帮忙取的名字！”
“是吗……”
难得的，前辈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啊，差不多要到时间了。最后再多提醒你一下：要小心那个男人。”
“嗯，毕竟诅咒都是他下的。”
“那家伙确实要小心。不过我说的是另一个——跟在医生身边的那个人。”
开始练剑之前，云天心曾将所见所闻全部转述给前辈。然而前辈却以这样的信息，判断那个不起眼的助手有问题，令云天心十分疑惑。
“嗯？是尼奥哥的摄像头拍到的那位助手吗？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啊？”
“还有就是，那个孩子，很重要。”
“诶？谁？医生身边那个女孩子吗？”
“嗯，那个孩子是……”
就在前辈将要说出重要信息的时候，云天心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退后。
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起来啦！天心妹妹！”
“什么时候才能把赖床的习惯改掉啊……”
百芙与华霜吐槽着，二人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
“昨天的安排，还没忘吧？”
“嗯？啥？”
“你……唉，总之就是我和百芙姐一组，你跟早见一组，出去打探消息。尼奥哥会留在宾馆和灰鼠先生一起分析毒。”
“哦哦，这个我记得呢！”
云天心睡眼惺忪，勉强想起了华霜提到的安排。
（那个不是毒哦。）
前辈的话闪过脑海，云天心瞬间清醒。
“姐姐，你说这个……会不会不是毒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
“诅咒。”
华霜愣住了，而一旁的百芙也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天心。
“天心妹妹为什么会这么想？诅咒可是非常古老的术式……再怎么说，这里也不至于有能施展诅咒的存在吧？”
“不一定。”华霜歪着头，食指抵住下巴，“一般的诅咒确实只有禁忌才能施展，能够使用诅咒的禁忌也是少数。但是魔教不一样——借助对古神的祷告，他们有可能绕过这个限制。毕竟，古神也是禁忌。”
“……这倒是说得通。”百芙若有所思。
“总之，先把这个猜想告诉尼奥哥吧。”
……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楼层。察倾强忍着怒火，快步走向某个地方。
“你在想什么！”
一推开办公室门，察倾就怒吼着。
夜释放杀气，握住了巨镰，但是冷月却摆手制止了她。
虽有不甘，但也只好作罢。夜再次隐藏气息，双眼却一直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您是指什么？可否请您指教一下呢？”
冷月笑眯眯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察倾，示意他坐下好好聊。但是这种态度，却是火上浇油。
“说的就是你现在的态度！”
察倾三步并两步走，冲到桌前，揪起冷月的衣领，对着他怒吼。
冷月再次伸手制止了马上准备开“门”的夜，用冷静而轻佻的语气回答。
“是指凤鸣小队吗？我只是安排他们去做该做的事而已。”
看着那笑嘻嘻的脸，察倾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你说的该做的事，就是去送死吗！卡迪尔的通讯断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应该派去更强的力量，而不是让新人去送死！”
冷月依旧微笑着，保持着被抓着衣领的姿势，等察倾的气息逐渐平复，才缓缓开口。
“目前派他们去就足够了，这就是我的判断。如果事态进一步发展，我会追加人员过去。”
“银级的战斧小队至今没有动静，难道不该追加人过去吗？”
“我这不是把凤鸣小队派过去了嘛。”
“所以说，应该派更强的力量，而不是新人！”
“你觉得他们比刚晋级到银的小队弱吗？经历了之前的那场动乱，他们又变强了不少。我的评价是：银级最强。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天赋的差距，身为新人的他们，已经达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
“而且……”
冷月眼神刹那间变得犀利。明明论玛纳，察倾是绝对优势，此时却被冷月的气势吓了一跳，松开了冷月的衣领。
“你越界了。”
冷月边整理着被察倾弄乱的衣领，边向察倾发出警告。
“那是我手下的队员，我有我的安排和用意。如今空灵之瞳被魔教渗透得很深，我不可能将一切都告诉你。所以，察倾·艾德斯，做好你分内的事。”
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察倾有些不寒而栗。但他仍不打算放弃，正想说些什么，门在这时又被推开了。
“冷月，之前的魔教残党抓到了。”
进来的龙女直接无视了察倾的存在，傲慢地从他身旁走过。
“两个人，不过有一个被我弄碎了，没问题吧。”
“嗯，辛苦你了，法巴姆。那么察倾主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直到冷月提到察倾的名字，法巴姆才回头看向他：
“没事的话，就快点离开。”
法巴姆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或玛纳，但这句话语却如山一般压在察倾身上，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狼狈地离开。
这是来自绝对强者的压迫感，以及龙血自带的威压。在禁忌中，也是上级水准。
看着察倾猛地将门摔上，法巴姆不解地歪头：“又吵架了？”
“没……一点小分歧而已。”
冷月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有些无奈地叹着气。
“你们这架势，可不像‘小分歧’。是跟那孩子有关的吗？”
“是。”
“果然啊……”法巴姆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冷月，“怎么说？是他吗？”
“很像是，但没有证据。而且我想不明白，他的动机是什么。”
“这种脑力活我就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但是你要记住——绝对、绝对不能拿她的安全开玩笑。”
“这我可无法保证。”
冷月话音刚落，法巴姆就到了他面前，一脚踩在办公桌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
速度之快，连夜都没有反应过来。
法巴姆额头上青筋暴起。尽管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能够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怒火。
那竖瞳死死地盯着冷月，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一丝不解与意外。
“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夜想要冲上去，却被法巴姆瞪了一眼。无形的龙威扑面而来，压得夜动弹不得。
禁忌之间，亦有差距。
“咳咳……那你先把手松开。”
仅仅一小会儿，冷月的脖子上就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她是不会有所成长的。不仅仅是战斗力，还有心性，她需要磨练……没关系的，天心可是她的女儿。”
法巴姆掐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松开了。
她盯着冷月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老式钟表的嘀嗒声。
“……嘁。”她别过头去，“没有玥把你镇住，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是说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呵呵，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几十年了……玥走后，你的变化真是太大了。现在跟当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法巴姆有些惆怅地看着冷月，脑中回忆着几十年前的往事。
“会因为某些事而发生大的改变，这才是人类，不是吗？”
“唉……总之，那边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明天黎明时分，你过去给一发‘炼狱’，其他就都不用管了。”
“……你认真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按我说的做就行，相信我。”
“哪怕那时候她还在里面？”
“她会出来的。”
“你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解释、当谜语人的话，迟早会有人跟你翻脸的。”
“但不会是你们，不是吗？”
“……”
不爽，非常的不爽，从来没有这么想把他的头拧下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扭曲的性格的？明明之前那样挺好的。
“放心。真到了那一步，我自会安排好所有事，然后体面退场……不如说，那样的走向，本就是必然。”
“那这般走向，也在你的算计内？”
“谁知道呢——”
冷月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脸上勾起那标志性的营业笑。唇角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懒得再猜冷月这谜语般的话术，法巴姆干脆一头扎进沙发里，闷声道：“跟你说话真是累……”
……
在门外走廊上，察倾边快步走着，边在心里骂着冷月。
他明知道那孩子有多重要！为什么？
察倾理解不能。
他在拐角处站了几秒，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一拳打在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只为那五个还在卡迪尔的孩子。
如果冷月真的在盘算什么……那他就更不能坐视不管了。空灵之瞳，不能毁在那个人手里。
刚一回到办公室，察倾的终端就响了。
（情况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那家伙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平时都没怎么细想过，直到得到情报说那家伙疑似勾结古神之后，才察觉到他的举止怎么看怎么怪。”
（冷月主任在位这么多年了，一直是空灵之瞳的主心骨。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他如果是魔教那边的，空灵之瞳怕是早就被魔教收入囊中了。）
听了那边人的话，察倾沉思了一会儿。
“有道理。但是必须打最坏的打算——他本就有独揽大权和拥兵自重的嫌疑，也没有人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的叛变了，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察倾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能拿整个空灵之瞳去赌他没问题。”
（我这边会继续调查，你那边也要保持警惕。）
“嗯，辛苦你了，斯科特。”
（为哥哥你分忧，是我的份内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