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先生呢?!狮子先生在哪里?!”
尖叫声在昏暗的大厅里此起彼伏。
平日里面具之下那些矜持而优雅的嗓音,此刻全都变了调。虎、狼、鹿、鹰,一张张精心雕琢的动物面具东奔西撞,像一群被掀了巢的兽。窗外,惨白的光一阵接着一阵,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远方传来的轰鸣,震得水晶吊灯簌簌作响。
有人想去拉门,被旁人死死拽住;有人瘫坐在长桌旁,面具歪斜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还有人已经顾不上体面,钻到了桌子底下。
“安静!都给我安静!”戴着熊面具的男人试图维持秩序,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安静有什么用!外面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可是禁忌级!”
“卫队呢?皇厅的卫队都死光了吗?!”
“狮子先生……对,狮子先生说过他会安排一切的!他在哪?!”
有几个位置从始至终空着,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顾得上清点缺席者。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开了。
没有巨响,没有气势,只是普普通通地被推开。
一名身着女仆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戴着一张狮子面具——那是在场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纹样。
骚动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各位。”女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奉狮子先生之命,我来带各位去安全的地方。”
“你?一个女仆?”鹰面具下传出尖利的质疑,“狮子先生人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老爷有更重要的事。”女仆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他命我保护各位周全。若各位信不过狮子先生的安排,大可以留在这里。”
窗外又是一声轰鸣,整座大厅的玻璃齐齐震颤。
没有人再说话了。
“很好。”女仆直起身,“请跟紧我,不要掉队。”
……
转移的队伍在混乱的街道上拉成一条长龙。
火光把夜空烧得通红,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贵族们提着裙摆、扶着面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方那个女仆装的背影。
爆炸响起时,街角冲出了一群裹着黑袍的魔教徒。
“啊——!”队伍里的尖叫刚刚起了个头。
而女仆甚至没有回头。
她抬手,挥落。
冲在最前的三名魔教徒在同一瞬间倒飞出去,被冰锥钉在了墙上,余下的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道快到模糊的残影接连放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女仆重新走回队伍最前方,女仆装的裙摆上连灰都没沾。
“继续前进。”
队伍里安静得可怕。
白金上段……有眼力的老贵族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到嘴边的催促咽了回去。狮子先生身边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直到少女停下脚步,众人看清眼前的建筑时,刚刚压下去的骚动再次炸开了锅。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石造建筑,没有窗,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门楣上的纹章已经斑驳。阴森,低矮,与皇厅的气派没有半点关系。
“这、这里是……磐石狱?!”
“你要我们躲进监狱里?!”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有爵位的人!”
“各位。”少女转过身,狮子面具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动物面具,“磐石狱是全皇厅最坚固的建筑。墙体用黑岩砌成,深入地下三层,建成四百年,至今没有塌过一块砖。”
她顿了顿。
“比起各位府上那些漂亮的玻璃穹顶,这里可靠得多。”
远处,又一轮爆炸的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气浪卷着碎屑从街道尽头扑过来。
挤在队伍最前面的鹿面具第一个冲向了大门。
……
磐石狱的最深处,贵族们挤作一团。
霉味、尘土味,还有几十个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有人摘了面具大口喘气,露出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毫无威严的狼狈面孔;有人死活不肯摘,仿佛那张面具是最后的体面;还有人试图用丝帕垫着才能勉强坐下,坐下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看他。
“难以置信……我竟然会落到这种地方……”
“小声点吧,你想把什么东西引来吗?”
头顶上,沉闷的震动一阵接着一阵,灰尘从石缝里落下。每一次震动,人群就往里缩一圈,几十张动物面具挤挨在一起,倒真像极了一群受惊的牲畜。
角落里,那位先前尖叫着要找狮子先生的鹰面具,此刻把狮子面具的少女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没敢上前搭话。
少女独自守在通往外界的阶梯口,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没人知道,她站在这里,究竟是要挡住来袭的敌人,还是看住这群贵族。面具之下,无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
小巷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艾利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昂贵的礼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左袖空荡荡地垂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凯伦瑞克的剑一如既往,即使面对着自己的兄长,也没有丝毫留情。
不过他还是迟疑了,不然我可跑不掉。
艾利德的脸上带着笑,一种癫狂的笑。
凯伦,你会后悔没有杀死我的。
“殿下!殿下——!”
身后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凡利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这位平日里斯文高傲的侍卫此刻满脸血污,甲胄歪斜,看到艾利德的瞬间,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您还活着!殿下,城里已经全乱了,魔教的人到处在杀人,天上还有那个怪物!请您跟属下去避难,属下拼死也会护您周全!”
艾利德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凡利啊。”
“属下在!”
“你对我,忠诚吗?”
凡利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得近乎浮夸:“当然!属下对殿下的忠诚,天地可鉴!属下愿意为殿下献上一切,哪怕是这条命!”
“是吗。”
艾利德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方盒,打开。三个槽位,一支红色的试管躺在其中,已经用去了一半,旁边是两个空槽。他取出试管,又摸出一支针剂,将猩红的药液缓缓吸入针管。
没有装完。试管里还剩下一小半,被他随手揣回了怀里。
“那真是太好了。”艾利德晃了晃手中的针剂,药液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过来。”
凡利看着那支针剂,不知为何,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主君,是他发誓用生命守护的皇厅储君。可此刻火光映照下的那张笑脸,却让他从心底里觉得瘆人。
“殿、殿下?”
“我说,过来。”
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凡利咽了口唾沫,还是挪了过去。他是忠诚的,他一向是忠诚的,白金中段的实力就是他忠诚的资本,殿下不会害他,殿下怎么会害他呢——
针尖没入脖颈的瞬间,他听见艾利德在他耳边轻声说:
“献上你的一切吧。”
剧痛炸开的刹那,凡利跪倒在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主君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以及那越来越远的、癫狂的笑声。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烧。
骨骼在错位,血肉在膨胀,指甲刮擦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凡利想喊救命,想喊殿下,想喊妈妈,可他很快发现,自己连“想”的权利,都在一点一点地被剥夺。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
小巷里,一头不成人形的怪物缓缓站起,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时之域』,解除。
淡蓝色的钟表状光阵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粒。
玛莲的速度在一瞬间恢复,快得连残影都拉不完整。她手臂一甩,左侧那头龙形魔兽便如同被掷出的巨石,带着腥风扑向了石门前的云天心与宙。
就是现在。
云天心紧闭的左眼,睁开了。
竖瞳。
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赤色的电流窜了出来,顺着脸颊爬下,蔓延至右臂,蔓延至全身,最后爬上了白键的剑身。
前辈说过,她血脉记忆中的那套剑术,才是最适配赤雷的。
所以她闭上了左眼,摆出了那个起手式。
赤雷缠遍全身,就像早见枫缠绕风刃那样。
右脚,发力。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没有追上她。
一道赤色的闪电从玛莲身旁穿梭而过,直到闪电抵达石门门口,那声闷雷才姗姗来迟地炸响,震得整个洞厅嗡嗡作响。
在那一条笔直的轨迹上,骨网、骨刺,尽数粉碎。
拦在正中的那头龙形魔兽僵在原地,胸口连同那根脐带一起,被开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随后轰然倒地。
一剑。
仅仅一剑。
云天心跪倒在石门门口,白键插进地面才勉强撑住身体。剧痛从右臂炸开,顺着经络窜遍全身,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丝穿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野的边缘一阵阵发黑。
“天心姐姐……”
怀里的宙情况不比她好,小家伙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声音都在发飘。
还醒着,就已经是她竭尽全力的证明了。
“走。”云天心咬紧牙关,左手捞起宙,踉跄着迈进了石门。
石门之内,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出乎意料地空旷。
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台静静矗立,石台顶端有一个细长的凹槽。
那形状,分明是为一把剑量身打造的插口。
石室的最深处,嵌着一台巨大的装置。一圈套着一圈的金属环彼此咬合,环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纹路,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剑,沾血,插进去。
云天心瞬间就明白了。
她抱着宙,一步一步向石台挪去。
石门外,玛莲歪着头,似乎还没从方才那道赤色闪电里回过神来,直到意识到二人已经走到了石台前,她的声音才陡然变了调。
“不可以哦。”
带着一丝愠怒,她手臂一甩,仅存的那头龙形魔兽被整个掷进了石门,血盆大口朝着二人当头咬下。
云天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宙甩向一旁,自己却被魔兽一口咬住了左半身。
利齿穿透了肩膀和侧腹,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魔兽甩着头,想把她往后拖,拖离那座石台。
好痛……
云天心的右手死死握着白键,剑尖抵住地面,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赤色电流在她身上明灭着,像风中残烛。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魔兽愣住了。
它咬着的这个人,居然拖着它,在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云天心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还亮着——往前,再往前,剑要插进去。
另一边,宙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着石台爬。
指尖磨破了,膝盖磨破了,虚脱的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罢工。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停下来。
天心姐姐在流血,所以,她也不能停下。
二人几乎同时抵达了石台。
云天心举起白键,对准了那个凹槽。她的血顺着剑身淌下,将白键染出一片片斑驳的红。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剑身。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掌心,宙的血,就位了。
白键,插入凹槽。
咔。
地板上的石刻法阵骤然亮起,紫黑色的光顺着纹路疯狂蔓延。石室深处,那一圈圈金属环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旋转,一层,又一层,像某种沉睡了四百年的巨兽正在睁开眼睛。
装置的正中央,空间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无声地张开,一股仅限于这间石室的引力猛地攫住了一切。
“抓紧!”
云天心和宙同时抱住了插在地上的白键,碎石与尘土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被尽数吞进那道裂缝,可那头龙形魔兽依然死死咬着云天心不放。
云天心看向咬着自己的魔兽,又看向身旁死死抱着白键的宙。
魔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咬住她的利齿有了松动的迹象——它要松开她,去咬那个更好下口的孩子。
休想!
云天心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在宙惊恐的目光中,她反手按住了魔兽的上颚,用尽最后的力气,不让它松口。
“抓紧白键。”
赤色的电流在她身上彻底消散,她回过头,冲宙笑了笑。
“松手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哦。”
引力骤然增强。
云天心抱着那头魔兽,连同她最后的那句话,一起被吞进了漆黑的裂缝。
裂缝缓缓合拢,像剪刀一样夹断了连接着魔兽的脐带。
石室里,只剩下宙的哭喊,和插在石台上、染着两个人鲜血的白键。
……
埃塞尔加德上空。
露娜悬停在夜色里,八对钢翼喷吐着淡蓝色的火焰。
她看见脚下的城市中,一道紫黑色的光幕以王城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城市的中心地带缓缓罩了进去。
王之权柄。
“成功了啊……干得不错。”露娜的嘴角翘了翘。
就在这时,身后的浮游炮突然调转方向,火光连闪,几道激光精准地撞了上了对面那位非自体射出的白色光束。
爆炸在夜空中绽开一连串的花。而露娜打了个哈欠,连头都没回。
那位非自体鼓起了脸颊,双臂不服气地摆动着,完全就是在撒泼的小孩子。
“都说了,这种程度的话……”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眯起眼睛,看向那道光幕的边缘。
光幕只覆盖了王城,和环绕王城的富人区,也就是埃塞尔加德最初建城的那片区域。
而外围,那些密密麻麻、亮着万家灯火的平民区,被干干净净地留在了光幕之外……
夜风呼啸着,露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皇厅的贵族。”
她盯着那道泾渭分明的光幕边缘,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真是一群*空灵之瞳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