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叛乱

作者:蛇兔书 更新时间:2026/11/7 21:14:04 字数:5042

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四角的鎏金烛台燃着安神的蜡烛,火光摇曳。利奥波德靠在床头,毯子盖到胸口,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唯独那双眼睛,此刻还算清亮。

维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窗外,城市的火光一阵接着一阵,爆炸的闷响隔着厚重的石墙传进来,只剩模糊的震颤。

王之权柄还没有启动,皇族之血的替代品,此刻正在地下的密道里,由一群孩子拼了命地送往那座装置。

“空灵之瞳……”利奥波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维克想了想,“一群怪人聚在一起,做一些正常人不愿意做的事,规矩很多,主任们都是些让人摸不透的家伙。”

“你不也是主任吗?”利奥波德打趣道。

“说实话,我也摸不透我自己。”维克的话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在那里,快乐吗?”

这个问题让维克沉默了几秒。

“还行。”他最后说,“至少在那里,不会有人盯着我问‘你为什么用不了玛那’。”

利奥波德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烛火,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两点光。

“你父亲他……”皇帝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今晚一直在城里。”

“我知道。”维克推了推眼镜,“他总是这样。哪里最需要人顶上去,他就在哪里。卡斯特家的人就是这样。”

“你不恨他了?”

“恨。”维克答得很快,快得不像思考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但恨归恨,今晚他要做的事,和我要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利奥波德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了起来。

“你和你父亲……真像。”

“陛下……”维克面无表情,“骂人可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指甲刮过石板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某种湿漉漉的、拖拽重物的动静。

一直盘腿守在门边百无聊赖的琥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少女的耳朵动了动,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嗅了嗅。下一秒,她浑身的毛发无声地炸开,喉咙里滚出一串不属于人类的低吼。

“有血腥味。”她的声音哑得可怕,“还有一股……好恶心的味道,感觉在哪闻到过。它在往这边来,动作不快,但卫兵挡不住。”

维克霍然起身:“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琥珀的瞳孔缩成了竖线,她推开门走进走廊,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平静得反常,“但肯定不是人类。”

琥珀掩上门,“维克哥,带着大叔离开这里。那个东西很快就来了,你们在附近我很难放开手脚战斗。”

“那个东西强到连你都觉得棘手吗?”

要知道,琥珀作为双月小队的精英,可是在白金上段都位列顶端的存在,而这样的琥珀却认为不放开手脚全力以赴,就战胜不了那个东西。

“这个气息……应该是白金上段了,而且还在变强。快走吧。”

说着,琥珀朝着那恶心味道的来源缓步前进。

“走密道。”利奥波德指了指一旁的书柜,“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二十五本书。”

维克按照利奥波德的指示拉出那本书,随着轻微的震动,书柜向一侧打开,露出后面的密道。

“这里通往花园。”

维克一把将皇帝扶起来,“失礼了。”

走廊里,拖拽声越来越近。

然后,它出现在了月光里。

那东西勉强还能看出人的轮廓,但浑身的血肉像是被煮沸过又胡乱捏回去的。

灰败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一条手臂膨胀得比躯干还粗,指甲刮擦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歪斜的甲胄残片挂在身上,浑浊的眼扫过走廊,定格在了卧房门口。

“陛……下……”

怪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怪物后腿发力,整条走廊的空气被挤出一声闷响——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正面撞了上去。

以毫厘之差躲开怪物挥动的手臂,琥珀的拳头砸在怪物的脸上,沉闷的骨肉相撞声炸开,怪物飞了出去,撞碎了一整面墙,摔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少女落地,四肢撑地,指爪扣进石板,喉咙里的低吼没停下来——她清楚,还没结束。

怪物推开碎石,重新出现在走廊上,它那破碎的头正冒着烟,已经完成了愈合。

长长的走廊,成了两头野兽的猎场。

琥珀像一道贴地的风,绕着怪物游走,每一次交错都在对方身上添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怪物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击都带着匪夷所思的蛮力,廊柱一根接一根地塌。而它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比撕裂更快。

二人不断移动着,整个皇宫都是他们的战场,如果此时维克和利奥波德还留在原地,恐怕已经被埋在了废墟之下了。

“这东西怎么打不死呀!”

迟迟无法给对手致命一击,琥珀有些着急了,尽管全程是她压制着对方。

就在琥珀焦躁之时,她的野兽直觉突然一紧。顺着直觉,她将身体偏向右方。

下一刻,她的左脸上传来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琥珀下意识地拉开距离,伸手摸向左脸。

热热的,湿湿的,还有些黏黏的……

再看一眼那只手,手指上染着一抹红色。

……流血了?

这个东西……让我流血了?

那一刻,混血中非自体的那一半血脉占据了主导,嗜血的**盖过了人性。

琥珀仍然四肢着地,喉咙发出低沉的怒吼,她看向了那个怪物,眼中剩下对厮杀的渴望。

而那个怪物,正用完好的那只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被血肉脉络所包裹,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尽管身形扭曲,那起手式却十分标准。

此刻的琥珀可不管这些。

她扑了上去,在距离对方十米的位置挥动了双爪,在胸前交叉,画出了一个“X”。

眨眼间,十道巨大的抓痕贯穿了整个走廊,在怪物胸口也留下了十道几乎要将其贯穿的伤痕。

怪物的胸口冒着白烟想要再生,却发现无法再生——那伤口上结满了晶莹剔透的白霜,将伤口死死冻住。

不止怪物的伤口,整条走廊上的抓痕都结满了白霜,冒着若隐若现的雾气。

而琥珀的双臂已经被冰锥覆盖,爪子上生长出冰刺,共同构成了一双比原来大上一圈的冰爪。

怪物理解了状况后,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左手抓向胸前,将自己的整个前胸撕了下来,然后再生。

琥珀再次冲了上去,而这一次,怪物不再是仅凭蛮力了,它挥舞出密不透风的斩击,不再用身体硬接琥珀的爪子。

而琥珀这边却恰恰相反,她不再畏畏缩缩地躲着它,该抗的斩击她完全不躲,能挡就挡,挡不住就硬接。

几十回合下来,双方都是伤痕累累。

琥珀都是些小伤,对她而言就相当于破层皮,而怪物那边却是每一道伤痕都深入骨髓。

琥珀的攻势急如暴雨,它根本没有机会撕掉那些被冻住的肉。

意识到情况不对,怪物硬抗一击,随后猛地斩下,将琥珀逼退,然后转头撞碎一面墙跳了下去……

跑了。

琥珀伏低身子,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

“啊……”

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已经不再像人声。

已经到了庭院里的怪物身形一颤,它感受到了,它的本能感受到了——它被一只掠食者盯上了。

而走廊尽头,那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已经窜了出去,四肢的肌肉一条条绷起,瞳孔里最后一点属于“琥珀”的清明,被一层猩红的**彻底覆盖。

猎物在逃,狩猎开始了。

……

维克扶着皇帝,在密道里狂奔。

利奥波德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皇帝。

“下一个路口左转。”利奥波德伏在他肩上,气息微弱却清晰,“很快就到宫廷花园,那边有换岗的卫队……”

“省点力气。”

维克的话音未落,前方的廊道尽头,便是一道亮光。

“到了。”

二人离开密道,来到了空无一人的花园……

太安静了。

维克停了下来,警惕得环顾着四周,可还未等他多看,一道道火光从暗处亮起。

不是一盏两盏,是几十支火把,从三个方向同时亮起,把前方的路照得如同白昼。

黑袍的魔教徒沉默地涌出,堵死了去路,黑袍之间,有穿着甲胄的士兵,甲胄上纹着的分明是皇族的纹章。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穿着神父袍的男人缓步走出,胸前的十字架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维克停下脚步,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拳。

“埃文森神父。”

“维克主任。”埃文森面带微笑,双手拢在袖中,那姿态仿佛只是在花园里偶遇了一位故友,“深夜背着陛下狂奔,这可不成体统。把陛下交给我们吧,教会会保护好他的。”

“保护?”维克冷笑,“带着魔教的人一起保护?”

“话不能这么说。”埃文森摇了摇头,一脸悲悯,“皇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维克主任。都是因为这个王的无能!”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一个能够重铸皇厅辉煌的帝王!”

“能做到这些的,就只有艾利德殿下!”

艾利德?维克心中一惊,映入眼帘的是大皇子那温柔和雅的笑容。

那样一个人,却选择了勾结魔教、起兵造反吗?

“所以你们就趁乱造反。”维克流着冷汗,强装镇定。

“是拨乱反正。”埃文森纠正道,脸上的悲悯更深了,“顺便一提,您那些小朋友们,此刻恐怕自身难保。地下密道那边,我们早就安排了人——‘缝纫者’玛莲,您应该见过了,算是老熟人了。这会儿,她应该正陪他们玩得开心呢。”

维克的心沉了下去。

“您看。”埃文森向前一步,摊开双手,“天罗地网。把陛下放下吧,我可以看在您姑且还流着卡斯特家血的份上,不为难您。”

维克把利奥波德缓缓放下,让皇帝靠着廊柱坐好,然后直起身,挡在了前面。

他没有玛那,他连一把剑都没有。

可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我父亲把我赶出家门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为这里的任何人挡刀。”维克的声音很平静,“看来我算错了。”

“冥顽不灵。”埃文森叹了口气,抬起手。

“说到底,你们连皇帝都不放过,又怎么可能因为卡斯特的血而放过……”

维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埃文森的手停在了半空。

花园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蓝色的披风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肩头的血渍还没干透,一柄长剑提在手里,剑尖斜斜指着地面。

他就那样走进火光里,像走进自己家的庭院。

“诺恩公爵!”埃文森的眼睛骤然亮了,转身迎上去,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您来得正好!”

“诺恩!”维克的声音炸开,带着压了一整晚的怒火,他瞬间明白了诺恩在这次政变中的角色,“你*皇厅粗口*的想干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口口声声自己在父亲之前先是臣子,现在你连臣子的位置也要丢掉了吗?”

诺恩没有回答。

“哎呦真是暴躁,怎么诺恩公爵偏偏生了个这样的废物!”埃文森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随后立刻转头,谄媚地望向诺恩,“不必管他,现在大局已定,陛下就在这里,有了您的支持,皇厅的明天一定会——”

诺恩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

埃文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双臂还张开着,可他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腰,缓缓地错开了一道线。直到诺恩走出三步之外,那道线才猛地绽开,血雾喷涌。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

火把的光晃了晃。神父的上半身滑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园死一般地寂静,黑袍的魔教徒僵在原地,亲卫士兵的甲叶抖出细碎的碰撞声。

花园的外围,忽然亮起了第二圈火光。

盔甲铿锵,脚步整齐,一队队骑士从黑暗里涌出,长枪如林,将魔教徒与亲卫反包围在中央。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气息不加掩饰地铺开,正是里德尔。

“卡斯特家骑士团,奉公爵之命——”里德尔的声音传遍花园,“封锁宫廷。叛乱者,格杀勿论。”

黑袍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骚动。有人试图突围,被长枪穿刺;有人跪地求饶,被按倒在地。

诺恩穿过这片混乱,顺路斩落几名魔教徒,走到廊柱前,在利奥波德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他低着头,声音沉稳如常,“臣救驾来迟。”

“不迟。”利奥波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来得……刚刚好。”

诺恩沉默了片刻。

“城中的乱党,今夜已尽数落网。”他继续汇报,语调平直得像在念一份清单,“参与谋逆的贵族,此刻已全部收押于磐石狱,无一漏网。府邸、私兵、产业,天亮之前会全部查封。”

无一漏网。

维克在旁边听着,后背莫名地窜上一股凉意。

全部收押于磐石狱。全部,一个不差。

究竟是如何在叛乱刚发生时就做到的?

好狠的手段,好缜密的局。

诺恩不是操盘手,维克清楚他解决问题不是这种风格。

利奥波德也不是,维克清楚他没这个能力。

那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夜空亮了。

迎着朝阳,一道紫黑色的光幕以王城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城市的中心地带缓缓罩了进去。光幕扫过花园上空,所有人的脸都被映成了深紫色。

王之权柄,启动了。

“成功了……”利奥波德仰起头,望着那层光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群孩子……做到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仍单膝跪在面前的诺恩,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诺恩。”

“臣在。”

“凤鸣小队,还有希尔达,此刻就在皇宫正下方的密道里。”利奥波德一字一句,“他们在为这座城市拼命,而他们面对的,是禁忌级。方才埃文森的话应该你也听见了,那不是虚张声势。”

诺恩垂着眼,没有说话。

“装置已经启动,他们赌上性命要做的事,做到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但人还在下面。”

“皇厅欠他们的,今夜还不清。”利奥波德闭上眼。

“臣明白。”

诺恩起身,转身走向密道入口的方向。

『狮心之门,开。』

金色的玛纳自他周身升腾而起,没有风暴,没有外泄,全部收敛进那具身躯的每一寸血肉。他只是站在那里,花园里的空气便沉了几分,连火光都矮了下去。

“守住这里。”

诺恩对着里德尔丢下这四个字,一步踏出。

随着一声闷响,诺恩脚下的石板龟裂开来,陷出一道坑。

而诺恩,则消失在了原地。

朝阳下,那道身影没入密道的入口,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

维克望着那个方向,半晌,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栏上。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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