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又没了!!你们看到了吗!又没了!!”大皇子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肘,在广场中央原地跳脚,嚎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好疼!!好疼啊!!!”
三人:“……”
刚才那个优雅疯批的领袖气场,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去把他绑了。”云天心扶额,迈步上前,“得问清楚魔教的事,还有——”
她的后颈,忽地汗毛倒竖。
没有任何思考,纯粹是身体替她做出了决定,她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倒跃——
“轰!!!”
她刚刚站立的位置,被一个庞然大物整个砸塌。
石板掀飞,烟尘冲天,一个大坑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裂开。
坑底,一头怪物缓缓直起身。
比刚才那些士兵,大了整整一圈,歪斜的甲胄残片挂在膨胀到变形的血肉上,一条手臂比躯干还粗,另一只手拄着一柄被血肉脉络层层包裹的长剑,浑浊的双目扫过全场,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殿……下……”
“殿……下……殿下……”
那浑浊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抱着断臂哀嚎的艾利德身上。
“凡利?!”
艾利德的眼睛骤然亮了,连疼都忘了。
“是你吗凡利!来得好,来得太好了!快来护驾!!”
怪物没有动。
它站在坑底,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尊坏掉的雕像。
“你愣着干什么!”艾利德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快来保护我!我可是大皇子!我可是你的主人!!”
“殿……下……”
怪物抽搐了一下。
“艾利德……殿下……”
“殿下……殿下……”
它反复地念着,声音越来越急,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血肉下有什么东西疯狂地蠕动,仿佛有两个灵魂正在那具躯壳里撕咬。
艾利德却欣喜地张开了只剩半截的独臂。
“没错!就是我!我就是你的皇子殿——”
“殿下啊啊啊啊啊——!!”
怪物扑了上来。
血盆大口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皮开肉绽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艾利德陡然拔高的哀嚎,一起充满了整个广场。
一口,又一口。
哀嚎声很快就弱了下去,然后,彻底消失了。
广场上,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
云天心感到一阵反胃,华霜别过了头。
凡利跪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残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淋漓的鲜血。
它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咆哮。
咆哮声里,最后一丝属于“凡利”的东西,彻底散了。
下一秒,它猛地扑向三人——
“闪开!”
三人分头跃开,凡利庞大的身躯却从他们中间一穿而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扑向了地上的士兵尸体。
它抓起一具尸体,塞进口中,撕咬,吞咽。
随着吞咽,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骨骼咔咔作响,撑开旧的血肉,又长出新的。
那柄长剑被蠕动的血肉彻底吞没、包裹,再“长”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柄适配它体型的血肉巨剑。
“……不能让它继续!”
云天心一剑斩在它背上,深可见骨。
凡利连头都没回,伤口处的血肉翻腾着,眨眼间愈合如初。
早见枫的风刃绞碎它的膝盖,它跪倒了半秒,新生的骨骼就把碎茬顶回原位,撑着它继续爬向下一具尸体。
钟楼方向,又是两声枪响,弹头钻进凡利的后背,却像陷进沼泽的石子,被层层蠕动的血肉吞没,连一点水花都没能溅起。
远在钟楼上的方灰皱起了眉。
一具,又一具。
当凡利扑向最后一具士兵尸体时——
十道冰刃,从天而降。
晶莹剔透的冰之利刃呈一个巨大的“X”形,凡利硬生生地用它那柄血肉巨剑架住了。
冰渣四溅,凡利被压得单膝砸进地里,仰头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朝着攻击袭来的方向龇出獠牙。
广场边缘,一头“野兽”四足着地,背脊高高弓起,十指探出的利爪上覆盖着晶莹的冰刺,喉咙里滚动着不属于人类的低吼。
“琥珀姐?”早见枫又惊又喜,“你怎么……”
琥珀没有理他。
她猩红的瞳孔里,此刻只映得出凡利一个活物。
猎物,和狩猎者。
仅此而已。
“喂……她的状态好像不太……”
早见枫话还没说完,野兽已经扑了出去。
怪物与野兽的战斗,在一瞬间白热化。
冰爪与血肉巨剑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琥珀绕着凡利游走,每一次交错,都在那具膨胀的躯体上犁出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冰霜顺着伤口蔓延,将再生的血肉死死冻住。
凡利咆哮着挥剑,巨剑每一击都砸得广场碎石飞溅,琥珀在剑缝间穿梭,快得只剩残影。
如果是一般的怪物,早就被她冻成一地的碎冰渣了。
但凡利显然不是。
“咔……咔咔……”
凡利伤口上的冰霜,正在从内侧被挤碎。
再生的血肉疯狂翻涌、膨胀,一层顶着一层,硬生生把冻结的冰层从伤口里“顶”了出来,碎冰混着黑血剥落。
琥珀也察觉到了,她的低吼里第一次掺进了焦躁。
凡利的巨剑抡出一道新月,琥珀闪开了剑锋,却没有闪开那附着在剑身上的、炸开的血雾,血雾溅在她的背上,腐蚀出一片白烟。
野兽吃痛的嘶吼,和怪物兴奋的咆哮,同时响起。
“得去支援!”云天心当先冲了上去。
三人再度加入战局。白键的剑气、绽放的火焰、风缠的风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凡利。
然而,位阶的差距是实打实的。
凡利甚至没有特意针对谁,它只是抡着巨剑原地转了一圈。
“华霜姐姐!”
在云天心的惊呼里,华霜拽着她后领把她拖出了剑风的范围,自己却被巨剑扫出的一道血肉倒刺抽中了左臂。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握不住剑了。
早见枫扑了上去,风刃汇聚到风缠上,刺入了凡利的皮肤。
凡利反手一拍,像拍一只苍蝇,早见枫整个人嵌进了广场的碎石里。
与此同时,早见枫打入他体内的风刃爆开。只见凡利的后背鼓起、膨胀——却没有炸开,而是又缓缓缩了回去。
此刻的凡利,白金上段巅峰,与琥珀相当,根本不是金级能碰瓷的。
位阶差太大了,大到连“帮忙”这两个字,都显得不自量力。
凡利没有追击。它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具尸体塞进了嘴里。
然后,它缓缓转向众人。
琥珀弓着背挡在最前面,喉咙里的低吼已经带上了血音。云天心把华霜扶到一边,重新握紧白键,站在了琥珀身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不,不是听见。是那种熟悉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先一步到了。
……
卡斯特宅邸,钟楼。
方灰的世界,没有声音。
没有风声,没有爆炸声,没有枪声。
她的世界里只有画面,被强化到极致的视觉里,半座城之外的那座广场,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普通的子弹,已经没用了,刚才那两发,她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不再扣动扳机。
她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一动不动。
枪身上的条纹,一条,又一条,次第亮起,灰色的玛纳顺着纹路奔流,汇入枪膛。
她的双手开始渗出血雾,汇成几缕细流,安静地飘向枪口,从枪口钻进枪膛,与玛纳融为一体。
她的鼻腔、眼角、耳道、唇角,同时渗出了血。
而那双眼睛,纹丝不动。
这一招,这是她的底牌,或者说,是所有与玛纳枪械为伴的人,共同的底牌——
『魔弹』
子弹出膛的瞬间,拖起一道长长的尾炎,弹道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成一条笔直的血红色光痕,横贯半座城市。
看上去,就像那杆狙击枪里,射出了一道激光。
血红色的光,从凡利的左肩贯入,从右腰贯出。
凡利庞大躯体的左上半边,连肩带胸,连同那条比躯干还粗的手臂,整个消失了,碎肉泼洒出几十米远。
它庞大的身体晃了晃,竟没有立刻倒下,断口处血肉疯狂涌动。
而琥珀岂会给他机会?
她扑了上去,冰爪疯狂撕扯,凡利再生多少,她就撕掉多少。
而云天心,睁开了刚刚一直闭着的左眼,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赤色电流“噼啪”一声窜了出来,顺着脸颊爬下,蔓延全身,爬上剑身。
右脚,发力。
没有声音,一道赤色的闪电贯穿广场,顺着方灰打出的缺口,凡利庞大的躯体,被赤雷一劈为二。
直到两片残躯开始向两侧倾倒,那声闷雷才姗姗来迟地炸响,震得整座广场嗡嗡作响。
但云天心没有止步。
踩地急停,碎石在脚下炸开。
缠绕全身的赤雷尽数收拢,汇入白键,翻涌着,咆哮着。
旋身挥剑,引出第二声惊雷。
这一次,更加洪亮,更加威严,宛若龙吟。
赤色的雷霆,划过了天空。
凡利的头,没有飞出去,而是直接消失了,连灰烬都没能剩下。
“呼……呼……”
云天心单膝跪地,白键插进石板才撑住身体。
剧痛顺着右臂爬满全身,视野边缘一阵一阵地发黑,赤发被血黏在脸颊边。
而那只剩半截、没了头颅的躯体,还在本能地抽搐着。
琥珀扑在那半截残躯上,继续撕扯着,一下,又一下。
她喉咙里的声音,起初是愤怒的嘶吼,渐渐地,那声音变了调,上扬,咧开——
她在笑。
笑声里再没有半分愤怒,只剩下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琥珀姐姐?”云天心撑着剑,小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狂笑还在继续。
过了很久,久到广场上的血腥味都淡了些,那笑声才一点点低下去。
琥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和爪下的残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歪了歪脑袋,放弃了思考。
“你们,待在这里。”她含糊地丢下一句,声音沙哑,“我要回皇宫去了。维克哥和大叔还在那边……”
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耳朵忽然耷拉下来,边走边小声嘀咕:
“大姐头交代的任务……好像搞砸了……”
下一刻,一道影子掠过广场边缘,消失在了通往王城的方向。
广场上,终于安静了。
“……结束了吗?”早见枫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喷泉边,整个人瘫在了华霜旁边。
“结束了……吧?”华霜的左臂还垂着,右手却举起那半管针剂,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啊。”
“回头交给冷月主任吧。”
“嗯。”
二人同时闭上了眼,感觉到了,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埃塞尔加德。
“我们的任务还真就没有一次是轻松的。”虽然华霜也不希望任务太轻松就是了。
“嘛,也就出了两次任务而已……算上新人测试那次,姑且算三次吧。”
“一次修养了一周,一次养伤养了一个月。”华霜捂着左肩,“这一次又得是多久呢……”
“森小姐又要生气了呢。”
“是呢。”
沉默片刻后,二人默契地笑了起来,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躺着。
云天心没有说话,她盘腿坐在原地,杵着剑,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道湛蓝色的身影,正穿过黎明的曙光,朝着广场,缓缓落下。
浮游炮的光点在她身后收拢,像一场落定的星雨。
“……这下,是真的结束了。”
云天心听见自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