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啊……这就是禁忌级!”
看着天空中洁白流星与湛蓝激光的对撞,我更想得到那个非自体了。
有了她,皇厅一定会不一样吧!
一诞生便是禁忌级的非自体,将来想必会比拉斐尔加百列、甚至比路西菲尔更强大!
我是艾利德·莱恩哈特,皇厅的大皇子,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也将会是皇厅的终结者,更是新皇厅的建立者!
广场上空无一人。
平日里那些鸽子、小贩,还有假装欣赏喷泉的贵族小姐们,此刻想必都躲在避难所里发抖吧。
啊……啊……真是想想就令人愉悦!
也好。王在思考的时候,不需要贱民在场。
我拢了拢礼服的衣摆,左袖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得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欣赏那战斗。
那位非自体的流星雨很漂亮,像谁把整条银河拽了下来,砸向这座城市。
只是……她的对手有点不合常理……
我看得入神。
说实话,很羡慕。
从小,所有人都说我是天生的王。
三岁识字,七岁剑术压过宫廷教师,十二岁旁听政事堂,十五岁起草的税改案让三位老臣哑口无言。
父皇握着我的手,对群臣说:“看好了,这就是莱恩哈特的血。”
莱恩哈特的血。
我以此为荣,荣了整整二十年。
我相信我的血管里流着四百年的荣耀。
凯伦拿什么和我比?
剑术是不错,可惜长了一张讨债的脸,见谁都像谁欠他钱。
论教养,论人心,他样样不如我。
至于希尔迪加德……呵,一个连玛纳都用不了的小丫头,没被赶出去就该万幸了,不成气候。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唯一的难题,是登基之后先从哪一道政令开始。
直到那个光球挂上天空,直到父皇把我们叫到他的房间,讲了那个“丑陋无比的故事”。
莱恩哈特的血……是混血。
是那肮脏无比,被皇厅所唾弃的混血!
是四百年稀释下来、连一台老古董都点不亮的、肮脏的混血。
我引以为傲的一切,全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最歧视混血的皇厅,他们的皇帝都是混血。
我们一边把混血钉在耻辱柱上,一边流着比他们更浓的、怪物的血。
我记得凯伦瑞克当时的表情,像被人迎面砸了一剑。
我也记得我自己笑了很久,笑得直不起腰来。
……然后呢?
然后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
很奇怪吧?明明是这辈子最重大的决定,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毁掉皇厅”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第一次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不过无所谓了。
既然血脉是脏的,那么以血脉立国的皇厅,从根上就是脏的。烂透的果子,就该从树上摘下来。
而天上那位禁忌级,就是最好用的剪刀。
借她的手,把旧皇厅连根刨了,然后,再把她收入麾下——
怎么收?
……
不知道。想不起来。
无所谓。
反正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就没问题了。
这逻辑简直漏洞百出。
可我只觉得浑身轻快。
大概是错觉吧。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蓝色的药,制成了阻碍玛纳的毒,进了父皇的安神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希尔迪加德那丫头能造出解药,不过也不影响大局,无所谓了。
黄色的药,在那座高塔上随风飘向了光球。我等不及了,所以我就手动打开开关,用药让她狂暴——让她毁了皇厅。
红色的药,我留着了,用在了我的亲卫上。到死都能为了我发光发热,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啊!
哦,对了,还有那场刺杀。
是我让魔教来杀我的。
想想看:大皇子在圣殿遇袭,险些丧命,而整个王都,谁最盼着我死,谁有动机,谁行踪可疑,谁长了一张杀人犯的脸,谁偏偏又嘴笨得不会替自己辩解半句?
我那可怜的弟弟啊。
只要嫌疑落在他头上,他的行动就会受限,我的行动就方便多了。
不过还真不愧是凯伦,我都设计的这么万无一失了,他还能找到我,砍断我一只手臂。
呵,无所谓了,反正我赢了。
至于魔教想借我做什么——无所谓了。
互相利用罢了。
等我建立了新的皇厅,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
……
嗯?
星光……全灭了?
天空中,最后一颗星星也熄了,那位不可一世的禁忌级非自体,像一颗被弹飞的石子,被人从高空一剑砸进了地面,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哈?
等、等等。
我的“剪刀”呢?
我那么大一个禁忌级呢??
我霍然起身,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空荡荡的左袖剧烈地晃着。
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
剧本是皇厅毁灭,是遍地废墟,是我在尸山血海之上加冕!
“露娜……空灵之瞳……!”
我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撞得生疼——
然后,我笑了。
毫无预兆地,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地,笑出了声。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我抬起头。
更高处,一颗燃烧着的巨大陨石,正不紧不慢地压向这座城市,尾焰把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看啊,那是神送的我另一把剪刀。
“诸位!旧的时代,今夜落幕!”
我张开双臂,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对着我的臣民们——那些躲在避难所里瑟瑟发抖的、浑然不觉的臣民们——开始了我的演说。
“我们曾以血脉为贵,可我们的血是脏的;我们曾以皇族为傲,可皇族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但是没关系——”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陡然放低,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没关系的。”
“旧的死掉了,新的就会长出来,一个新的皇厅,不看出身,不看血脉,不看你流的是人血还是怪物血,只看——我!”
“我允许你们,做我的臣民。”
“我允许你们,在我的皇厅里——”
“将一切全献给我!”
……
三条影子掠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头顶上,炮声没有停过,流星雨砸下来的轰鸣,和浮游炮将它们逐一点名打爆的脆响,一路伴随着三人。
“上面的战斗……”早见枫抽空抬了下头,正好看见一整排“流星”被湛蓝光点同时咬灭,炸成漫天碎屑,“那也是露娜做的吗……”
非自体,禁忌级,流星雨——这些东西离他们太远了,远到连仰望都觉得不真实。
云天心没有抬头,“我们也不能磨蹭。”
早见枫应了一声,风刃缠上太刀,速度又快了半分。
见状,华霜紧随其后一同加速,“身上的伤没问题吗?别乱来。”
“放心吧,这点程度没什么。”
二人并排飞奔着,也不忘斗嘴。
“……喂,你们两个,确实说了不能磨蹭……但是好歹等等我啊。”
常态下跟不上二人速度的云天心投来幽怨的眼神。
三人赶到广场时,只有喷泉还在动。
广场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孤零零的,昂贵的礼服沾满尘血,左袖空荡荡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提着右手的袖口,向他们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动作优雅得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王宫晚宴。
可不知为什么,三人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位,欢迎,还真是稀客啊。”大皇子直起身,脸上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温柔得过分的话,“深夜赶路,辛苦你们了。”
“……艾利德殿下。”云天心踏前半步,白键没有出鞘,但重心已经沉了下去,“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他笑了。
“是,又如何?”
他向前走了两步,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亮得惊人。
“既然三位来了,正好,省得我日后再一个个去找。”
“我欣赏你们。”他说得坦坦荡荡。
"留下来,跟着我。"
他张开仅存的右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广场上。
“我会建立一个新的皇厅。不再看血统,不再看出身,不再让那些酒囊饭袋靠着祖上的姓氏骑在你们头上。”
“功劳归立功者,土地归耕种者,传说归强者——三位今夜若是点头,来日的史书里,你们与我并列第一页。”
“这不是收买,是邀请。我艾利德·莱恩哈特,从不做亏待追随者的买卖。”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哪怕明知对面是个疯子,那一瞬间,三人竟真的从他的话语里,感受到了某种叫做“领袖”的东西。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他或许真的能成为明君。
“对了,顺便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就当是见面礼。”艾利德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像个分享糖果的孩子,“圣殿那场刺杀,是我让魔教来杀我的。”
“……”三人没有做出反应,在凯伦瑞克证明清白之后,他们都推测出了这个结论。
“不觉得惊讶吗?”他有些意外,不过那虚荣心让他继续解释着,“大皇子遇刺,总要有一个凶手。整个王都,谁最盼着我死?是凯伦。谁能从刺杀中获益?还是凯伦。无所谓他想不想,只要别人觉得是他就行了。”
“骑士团和诺恩公爵替我看住了他,父皇对他失望了。”他摊了摊手,“很划算,不是吗?”
“你这家伙!”早见枫的风刃骤然炸响,“就为了这个,害得百芙姐和凯伦瑞克殿下……”
“嗯,就为了这个。”艾利德承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炫耀,“政治嘛,不弄脏手怎么行。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拒绝。”
云天心开口了。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你的新皇厅,你自己留着吧。”
“建立在一整个城市的人命之上的国家,哪里平等了。”
“这样啊。”
艾利德露出遗憾又理解的神情。
“那就没办法了呢。”
下一秒,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扭曲起来,狰狞无比。
“那就去死吧!!”
嘶吼炸响的同时,广场四周的阴影里,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排,又一排。
穿着皇厅制式甲胄的士兵,从街道的拐角、从建筑的废墟、从广场边缘的黑暗里沉默地走出,甲叶碰撞,长枪如林,将三人围在中央。
只是,他们一个个双目无神,眼眶浑浊得像是蒙了灰,甲胄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华霜的瞳孔骤然缩紧,她一眼就认了出来,侧腹的灼烧剧痛还历历在目。
“错不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卡迪尔的那个东西。”
早见枫的表情也彻底变了。
卡迪尔,那座城市,那些追着他们喊的居民,那场覆盖全城的诅咒。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些东西有多难缠了。
”别废话了。”云天心缓缓拔出白键,剑尖下垂,摆出了那个起手式,“全杀掉就行了。”
“上。”
第一个扑上来的士兵,被云天心一剑削去了半边头颅。
没有玛纳。
白键上没有注入一丝玛纳,没有红光,没有爆发,有的只是一剑,纯粹的剑术。
第二个士兵的枪尖刺到,她侧身,剑脊贴着枪杆滑入,手腕一翻,连枪带手臂一起卸了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从两侧包夹,她沉腰,跃起,旋身,一剑横扫,两颗头颅同时飞起。
这都是前辈教她的东西,纯粹的剑术,主打后手反击的一种剑术——
与她血脉记忆中的那套剑术正好相反。
倒下的士兵抽搐着,断口处血肉疯长,被削去半边的头颅蠕动着想要重新拼合。
更多的士兵踏着同伴的身体涌上来,前赴后继。
早见枫化作一道飓风,三名士兵连人带甲被绞成碎块。他不敢停,一停下来,碎块就开始蠕动。
华霜将绽放甩出,锁链旋转着推进,橘黄色的火焰顺着链节一路烧过去,被火焰燎过的血肉滋滋作响,再生明显地慢了半拍。
“早见,左边交给你了,别让它们围过来。天心——”
“知道!”
云天心没有回头。她一路向前,笔直地,朝着广场中央那个身影杀过去。
一剑,又一剑。
没有注入玛纳的白键,依旧势不可挡。
“精彩!太精彩了!”
艾利德一边后退,一边赞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近乎分裂——一半在欣赏,一半在抽搐。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想要的臣民!这样的剑,这样的人,就该属于我!”
“很遗憾——”一名士兵从侧面扑向云天心,她用余光扫过,随后反手一剑将他钉在了喷泉的石壁上,“现在的我属于空灵之瞳,是行动部主任的直属部队。”
“可惜,太可惜了……”艾利德叹息着,右手却悄然探进了怀里。
方盒打开,最后一个槽位里,那半管猩红的药剂。
“不过没关系。”他微笑着,拇指悄悄顶开针剂的盖子,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你们终究会是我的。”
他仅存的右手,高高举起,再挥下,要将那药扎入体内。
然后,那只手臂,从手肘处齐齐断开。
断臂连着针剂一起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到这时,一声迟来的枪响,才轰然灌进所有人的耳朵。
云天心猛地回头,王都另一端,卡斯特宅邸那座古老钟楼的顶端,一点微光一闪而逝,隔着几乎半座城。
“方灰姐?”
锁链破空而出,精准地卷住那条还在半空翻滚的断臂,猛地一扯,华霜接住断臂,两根手指捏着那半管猩红的针剂,从那只僵硬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哎呀哎呀。”她举起针剂,对着艾利德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小恶魔模式,启动!
“殿下看着这么游刃有余,原来已经到了不得不用这种东西的地步了吗?”
“你的卫兵们用了这药也就这样,您这点战力……是想自杀吗?”
“连最后作为人的尊严都放下了吗?就这还想建立新皇厅?”
“诶~笑死。”
云天心惊恐地望向早见枫,用“这是华霜姐姐?”的眼神看着他。
而早见枫只能捂着额头叹气点头,毕竟华霜这样的一面只有他知道。
至于艾利德……
他怕是要气急败坏了吧?
“疼……”
“……啊?”
“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