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埃塞尔加德照得惨白,上空的爆炸声和火光不断传来。
碎砖与断梁之间,两道身影再一次撞在一起,拳与剑交错的闷响滚过废墟,惊起一片烟尘。
诺恩倒退出去十几米,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横剑于身前。
十几米外,玛莲只是晃了晃,面纱之下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这一战打得实在太久了。
诺恩记不清自己被轰飞了多少次,也记不清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少道没有意义的伤口。
剑刃切开她,断面处的血肉便蠕动着愈合;她的拳头砸碎他的骨头,金色的玛纳便涌上去把骨骼推回原位。
谁也打不死谁,二人在这座城市里互肘了一整晚。
再打下去,最先耗不起的是这座城。
诺恩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玛莲的身上。
那是强行锁着庞大能量的一具小小躯体。
前几天看过的战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云天心在与里德尔战斗中,展现出的那极具辨识度的战斗方式在此时给了诺恩启发。
诺恩改变了剑路。
接下来的交锋里,他的剑“钝”了下来。
不再追求斩切,不再追求爆发,每一剑落在玛莲腹部。
他凝聚的玛纳,顺着剑刃,安安静静地灌进她的身体,沉底,淤积。
面对这送到嘴里的玛纳,玛莲的身体没有拒绝,近乎本能地将那股玛纳“缝”进体内。
随着玛纳的淤积,她身上的重影越来越重,以至于那具小小的躯体,从边缘开始模糊。
她似乎没有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诺恩被一拳砸进半堵断墙里。他吐掉嘴里的血,撑着剑站起来。
快了。
玛莲的拳锋擦过他的颧骨,带起一串血珠。他借着这股力道旋身,长剑再次顺势没入她的腹侧。
差不多了。
金光在他周身一闪而没,尽数敛入剑中。诺恩踏碎脚下的石板,欺身,拧腰,一剑横斩——
剑刃没入玛莲腹部的同时,诺恩重新掌控了淤积在她体内的、本属于他的玛纳。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是那一瞬间,她体内密密麻麻的“针脚”,一根接一根地断了。
她那蕴含着恐怖能量的身躯瞬间崩坏。
玛莲的身体从腹部被撕开,剑锋几乎将她拦腰斩断,蓝紫色的血泼洒而出。
残余的剑势推着她飞出去,砸穿两堵断墙,落在了一片瓦砾上。
烟尘缓缓落下,诺恩撑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整夜榨干的体力连同最后那一剑的消耗一起涌上来,他的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
废墟里,玛莲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腹部那道几乎致命的伤口淌着蓝紫色的血,顺着碎石的缝隙蜿蜒流开。
……结束了。
诺恩长舒一口气,站起身,转身离开。
城里还有魔教残党要清剿,还有——
威压,从身后碾了过来。
那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威压。
它掠过废墟的一瞬间,诺恩耳边的只剩安静的嗡鸣与自己的心跳。
紧接着消失的是色彩,在那股威压下,一切都黯然失色,一切都褪成了灰白的底片。
诺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转回身。
玛莲还躺在那里,只是她腹部的伤口里,血不再流了。
不,还在流,只是颜色变了,而且那股质感,几乎不能被称之为“血”。
蓝紫色退尽,漆黑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像喷泉一样外涌,顺着她的身体漫了出来。
然后黑血停了。
伤口开始愈合,却又不能称得上是愈合。蠕动的血肉没有将创面收拢,而是向两侧退开、定型,留下一个规整的“十”字形缺口,边缘蔓延着丝丝缕缕的黑,像墨在纸上晕开。
十字缺口的深处,没有血肉,没有内脏,只有一片漆黑,平静地待在那里,拒绝着一切视线与光线。
有东西从那片黑里,冒了出来。
先是一个尖。
又是一个尖。
一截。停。又一截。停。
它们往外钻的节奏是均匀的,每一次停顿的间隔分毫不差,每一次突进都迅疾无比。
直到那两样东西完全钻出来,诺恩才看清,那是剑身。
与他手中长剑一般大小的剑,通体漆黑,末端连着一根闪烁着诡异紫光的“脐带”,脐带没入十字缺口,没入那片黑暗里。
再然后,是第三柄。
这一次,那个尖刚冒出头,废墟里的空气便沉了下去。
它比前两柄大得太多,几乎和露娜的巨型浮游炮一般大小,每一次往外钻,都牵着玛莲的身体向上提一截。
她仰躺着,四肢松垂,头歪向一边,像一具被随手拎起来的木偶。
第四柄接踵而至。
玛莲被四柄剑牵着,浮在了空中。
在四把剑的牵引下,她从仰躺缓缓地立了起来,没有一处关节主动发力,没有一寸肌肉参与,她只是被那些漆黑的线“摆”成了站立的姿态。
剑环绕着她,脐带在她身上绕行,一圈,一圈,螺旋规整得像量好了尺寸。
两柄长剑停在她的小臂处,剑尖顺着手背向前探出。
两柄巨剑停在她的肩头,像一对翅膀。
她悬在那里,赤着的脚尖微微晃着,面纱垂落,遮住了面庞,看不到表情。
诺恩咽了一口唾沫,握紧剑柄,没有任何犹豫,挥剑而上。
玛莲肩头的巨剑横了过来。
铛——
剑刃砍在巨剑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玛莲动都没动一下,连悬在空中的身体都没有晃。
踏斩、突刺、横削、上挑——诺恩把自己打得最快最狠的攻击尽数倾泻出去,两柄巨剑却像长了眼睛,一一拦下。
而玛莲,一直低着头,甚至没有看他。
终于,玛莲抬起了头。
巨剑磕开诺恩的斩击的同一瞬,她的右手轻轻挥动了一下。
仅仅只是轻轻一挥。
诺恩胸前被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紧接着,另一柄巨剑拍了过来。
不是刺,是拍,像拍一只虫子。
诺恩横剑硬挡,整个人连剑一起被拍飞,撞穿了一堵残墙,滚进废墟深处。
他撑着剑,狼狈地爬起来,低头看向胸前的伤口。
金色的玛纳涌了上去,却像水泼在涂了油的布上,滑开了。
诺恩的瞳孔缩了缩,他与玛莲僵持了一夜的恢复能力,失效了。
他抬起头,玛莲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
她缓缓抬起右手,小臂处的剑刃随之扬起,对准了他的脖颈。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敌意,她只是抬起了剑,平静地像一摊死水。
……
玛莲的动作顿住了。
她忽然侧过头,望向城市的另一端。
下一瞬,她整个转了过去,背对着诺恩,完全没在意诺恩离她有多近。
就是现在!诺恩咬紧牙关,撑起身体挥剑。
玛莲没有回头,肩头的巨剑反手一拍,把腾身而起的诺恩拍回了废墟里,砖石飞溅。
玛莲曾说过,不计代价,她有十成把握胜诺恩,而她讨厌谎言。
玛莲缓缓伸出右手,小臂处的长剑贴着她的手臂探向前方,肩头的巨剑则在更远的地方悬停,一大一小两柄剑隔着一段距离,剑尖遥遥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玛纳,开始在两柄剑之间汇聚。
起初只是一个扭曲的点,空气向那个点涌去,光线被扯成弯曲的丝,碎石从地面上浮起,被无形的力量碾成齑粉,向两剑之间流去。
然后,声音出现了。
有着玛纳的轰鸣,但更多的,是哀嚎。
诡异的、层层叠叠的哀嚎。
那座漩涡,以灵魂为薪,而作为“缝纫者”的玛莲,最不缺的就是“缝”在身上的各种灵魂。
庞大的玛纳在两剑之间压缩、扭曲、咆哮,掀起的动静一圈圈碾过废墟。
而玛莲所指的方向上,跨越了大半个埃塞尔加德的距离,露娜掌心两架巨型浮游炮绕着一枚钢钉旋转着,也对准了玛莲。
露娜的眼中,血丝早已连成片。耳鸣没有停过,指尖在不受控地轻颤。她的身体每一部分都在报警,都在求她停下。
以她为中心,风暴在广场上成形,碎石滚开,云天心三人下意识地伏低身体。
三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露娜降落下来之后就突然望向了远处,然后开始了蓄力。
而诺恩瘫在废墟里,看着玛莲,看着那两柄剑之间越来越深的漩涡,也感受到她所指方向上的玛纳波动,他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技能对轰,别说是现在这副残躯,就算他以全盛姿态站出来,也插不进手。
那已经不是人与人“战斗”的范畴了,那是两门炮隔着大半座城对射,是两门战争兵器的对轰,而炮口与炮口之间夹着的,是埃塞尔加德。
两股力量相撞的余波,足以掀翻小半个埃塞尔加德。剩下的地方,也要被冲击碾上一遍。
城市的两端,蓄力几乎同时开始,也几乎同时抵达顶点。
隔着大半个埃塞尔加德,谁也听不见谁。可就在同一刻,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弑神之钉·贰档』
『聚魂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