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现在就要走吗?真的不再多留一会儿吗?”
卡斯特宅邸的客厅里,莉利娅抓着维克的衣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这位母亲显然很清楚,自己一旦哭出来,儿子的脚步就真的迈不动了。
维克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太了解自己了,只要看一眼,他大概真的会选择留下来。
危机已经解除,空灵之瞳没有理由留在皇厅帮忙善后。这是众人在宅邸会合后当即定下的结论。
不过真正让这个决定“当即”通过的,还有一个原因——露娜实在不想在皇厅多待哪怕一秒了。
就在这时,维克注意到了门后探出的两个小脑袋。
莉诺拉和克莱恩躲在那里,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维克的脚步犹豫了,要走过去吗?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露娜推了他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这点时间我还是能忍受的啦。”
“……谢谢。”维克由衷地道谢,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两人面前。
蹲下来,视线和两个孩子平齐了。
然后他就僵住了。
他是空灵之瞳工程部主任,但此刻他对着两个不到他腰高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
“哥哥。”还是莉诺拉先开的口,“你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摸眼镜呢。”
“我没有——”
“从刚才开始,已经摸了四次了哦……你看,第五次了。”
维克的眼镜差点滑下来:“你、你怎么……”
“嘻嘻!”莉诺拉笑起来甜甜的。
一旁的克莱恩看看姐姐,又看看大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哥哥,你为什么以前不回来呀?”
直白得残忍,维克被这一击打得半晌没说出话。
“克莱恩,”莉诺拉拉了拉弟弟的衣角,“这种问题要等人心情好的时候再问。”
“哦……那哥哥现在心情好吗?”
“现在不好。你看,他的眉毛拧起来了。”
维克听着这一唱一和,忽然就笑出了声,连日来的紧绷、近乡情怯的僵硬,被这两个小家伙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他伸出手,揉了揉两颗小脑袋。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我给你们带礼物。”
“真的?!”克莱恩的眼睛瞬间亮了。
“拉勾。”莉诺拉伸出小手,表情严肃得像在谈一桩大生意,“拉过勾的事,哥哥就不能忘了。”
三根手指勾在一起,郑重其事。
拉完勾,莉诺拉却没有松手。她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不由分说塞进维克的掌心。
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被打磨得很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先抵押在你这里。”她说,“下次哥哥带着礼物来,我再把它赎回去。”
维克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小石头,看了很久。
“……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哦。”莉诺拉仰起脸,双手背在身后,露出洁白的乳牙,眼睛弯成月牙,“它和哥哥很像。”
维克没有听懂,但他把那块石头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
众人刚走出卡斯特宅邸的大门,就停下了脚步。
一名少女背着比她人还高的大包、拖着一只大箱子,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路中央。
正是希尔迪加德·莱恩哈特。她的身后,站着凯伦瑞克。
“父皇决定,把我送到空灵之瞳去。”她仰起脸,说得理直气壮,“希望可以同行。”
“殿下她……”诺恩从门口走出来,想帮忙解释。他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还是亲自送到了门口。
“我知道。”维克打断了他。这事他记得,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那堆行李,又看了一眼行李后面那双碧绿的眼睛,叹了口气,“跟上来吧。”
因为诺恩重伤,里德尔又带着骑士团满城查封贵族府邸抽不开身,卡斯特家没有人能送众人出城。诺恩对此十分抱歉,维克却觉得没什么,或者说,这样反而更好。
凯伦瑞克和百芙单独走到了一旁。
众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两人聊了一会儿,凯伦瑞克忽然伸出右手,像是想握手。百芙扭扭捏捏了半天,指尖抬起来又缩回去,最后终于握了上去。
下一刻,她就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一路小跑回了众人身边,耳根通红。
“哦~~~”云天心拖长了音。
“天心妹妹……闭嘴。”百芙板起脸。
该离开了,维克清楚。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男人,脚步没停,只有一句话,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那……我走了,父亲。”
诺恩听见了,他只是微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
渡鸦型运输机就停在城外的空地上。
而在飞行器前,站着意料之外的拦路虎。
一个穿着极其张扬的贵族男性,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堵在了众人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小丑模样的人,油彩满面,笑眯眯的,像个走错片场的滑稽演员。
“诸位留步。”贵族男人优雅地行了一礼,礼服下摆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斯莱德·莫里斯,莫里斯家的家主。”
莫里斯家,与卡斯特家、戴贝伦家构成了皇厅三大贵族。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斯莱德直起身,笑容不减,“请把那位禁忌级非自体留下。那样的存在,理应是皇厅的财产。”
“皇厅的财产?”露娜嗤笑一声,抱着手臂走上前,“一整晚,魔教和叛军把埃塞尔加德翻了个底朝天,怎么没见你们莫里斯家的骑士团动一根手指头?现在都结束了,你倒是想起来为皇厅着想了?”
斯莱德对她的挖苦毫不在意,甚至懒得辩解,“为了皇厅,我也不介意来硬的。”
“哦?”露娜冷笑,“明明我就在这里,你怎么敢这么狂的?”
“‘双月’的露娜,确实很有威慑力。”斯莱德慢条斯理地鼓了鼓掌,“但是嘛,现在的你,早已是强弩之末了。甚至,那根弦可能已经断了,不足为惧。”
说着,他笑了起来,扬声喊道:“杰克!”
那个小丑应声上前,冲着众人滑稽地鞠了一躬,油彩下的笑容咧到耳根。
随后,威压降临。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禁忌级。
露娜在心里破口大骂:现在知道把禁忌级搬出来了?之前魔教压城的时候,这位又在哪儿发财呢?
若她状态完好,这种程度不足为惧。可现在,就不好说了。
其他人和她也一样,以众人如今的状态,还真未必能带着维克和希尔迪加德两个用不了玛纳的人,强行突破这支骑士团的封锁。
而且,此刻所有人都断定了一件事:什么“皇厅的财产”,绝对是幌子,为了一己私欲连脸都不要了的这种人,绝不能让那个孩子落到他手里。
当事人似乎也有同感,那个星空长发的少女正躲在维克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对着骑士们龇牙咧嘴。
“我不喜欢他们。”她说。
这时,希尔迪加德站了出来。
“斯莱德·莫里斯!”十二岁的皇女厉声呵斥,清脆的童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空灵之瞳的诸位是皇厅的恩人!让空灵之瞳带走那个孩子,是皇族的决定——让开!”
斯莱德愣住了。
随即,他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前仰后合的狂笑,笑了很久才勉强平复,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皇族的决定?哈……哈哈哈哈!”他抹着眼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希尔迪加德,“你一个小屁孩,也想代表皇族?一个逃去空灵之瞳的家伙,说白了,就是个叛国者!”
希尔迪加德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哦对了,差点忘了。”斯莱德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不过是个连玛纳都用不了的废物,在这里装什么装!”
希尔迪加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他知道?这个消息应该是被父皇封锁了的啊?
维克伸手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掌心能感到那具小小身体的轻颤。
他想起来了。
这段时间他过得太舒坦了,舒坦到他几乎忘了,皇厅之所以是他的梦魇,就是因为有斯莱德这类人。
十二年前把他逼走的目光,和此刻落在希尔迪加德身上的,是同一种东西。
露娜往前踏出一步,将两人挡在身后。六架浮游炮在她身侧列阵展开,只是那闪烁光芒,明显暗淡了许多。
云天心与露娜并排而立,右手握住了白键的剑柄,随时准备出鞘。
她闭上了左眼。
短时间里用了两次赤雷,她全身的肌肉还在酸痛,脑瓜子还嗡嗡作响,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人都摆出了随时开打的架势,也都能一眼看出,状态极差。
双月小队,凤鸣小队,都是实力十不存一的状态。
斯莱德狞笑着。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天坠落。
砸进了骑士们的正中央,冲击波呈环状炸开,全副武装的骑士像被飓风扫过的麦秆,齐刷刷地被掀翻在地。
烟尘中,一名身材窈窕的金发美女走了出来,她额头青筋暴起,拖着一把冒着金光的圣剑,剑尖在地面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瘫坐在地的斯莱德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圣剑已经高高举起,挥落。
“铛——!”
一杆长枪横在剑下,挡住了这一击。
“冷静点!”拉斐尔咬着牙,枪杆被压得咯吱作响,“时隔二十多年回到这里,你第一件事难道就是砍人吗?!”
“哈?我说拉斐尔,你*皇厅粗口*的是不是瞎啊?”加百列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剑上的光芒愈发耀眼,“这群家伙可是对着我们的人拔剑了!还是说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不……这件事,皇厅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所以你先冷静!”
“皇厅这群烂透了的贵族能给我什么交代?让开!”
她当然火大。本来在归寂天原,那堆破事就已经把她搅得够烦躁了。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看到的却是自己人个个半死不活,还被皇厅的贵族堵在自家飞行器前……
这她能忍?
她要是这么能忍,她就不叫加百列了。
金色的剑锋与银白的长枪僵持着,火花在两人之间溅落。
对峙了许久,还是露娜插了嘴:“加百列,我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一秒都不想多待。”
“……啧。”加百列不满地咂了咂嘴,终究还是收剑回身,退到了众人身边。
“你怎么来了?”露娜问。
“待会儿上了渡鸦再细说。”
云天心此时仗着加百列的威风,神气地冲着瘫在地上的斯莱德扬起下巴,语气欠揍得恰到好处:
“可以让开了吗?臭·大·叔。”
“不行!”斯莱德气急败坏地大吼,扭头骂向一旁的小丑,“杰克!拦住他们!你不是禁忌级吗!我花钱养着你,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然而杰克没有动。
他虽然在扮小丑,但他可不想真的做小丑。
本来听说对面有“双月”坐镇,他就已经不想来了。要不是情报说露娜状态极差,再加上斯莱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才不会勉为其难地跑这一趟。
可现在要他干什么?拦住愤怒的大天使加百列?
才不要,会被当成减速带的。
于是这位禁忌级的小丑一动不动,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笑眯眯地目送众人登上了舷梯。
……
渡鸦升空,埃塞尔加德在窗外缓缓缩小。
露娜刚落座,正想开口问加百列什么情况,却看见对方握着终端,手指翻飞,正在疯狂地敲字。
那架势,不像在写报告,像在冲锋。
“你在干嘛?”
“告状。”
“……向谁告?”
“冷月。”
“……”
露娜沉默了。她现在只觉得,斯莱德那帮人还不如刚才让加百列揍一顿算了。
而机舱的另一边,希尔迪加德整个人贴在舷窗上,大眼睛闪闪发亮,目不转睛。
“从空中看,埃塞尔加德原来是这样的啊!”
维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第一次离开埃塞尔加德?”
“嗯!”
“不害怕?”
“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兴奋吧。”
“不会觉得不舍?”
“还好吧。”
维克眯起了眼睛:“明明之前还痛哭着不舍?”
希尔迪加德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调整回来:“……实际离开了才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留恋啦。”
她随即试图把话题引去窗外,又是云彩又是河流,可维克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好安静地闭上了嘴。
“诺恩身后的那位操盘手,”沉默许久,维克才缓缓开口,“是你吧。”
希尔迪加德没有回答。
“他表面上是艾利德的人,实际上是凯伦瑞克安插的间谍……所有人应该都会这么认为吧。”维克的声音很平,“但是,他真正协助的人,是你。他既不是大皇子派,也不是二皇子派。”
他紧盯着那双开始游离的碧绿眼睛。
“——而是皇女派。对吗?”
“……”
僵持了好一会儿,希尔迪加德终于叹了口气,整个人瘫进座椅里,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觉得我隐藏得还不错哦。”
“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就有一股违和感。”维克说,“至于开始怀疑,是在诺恩救下我和陛下之后。那些应对方案,都不是他的作风。”
“难道不能是父皇安排的?”希尔迪加德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父皇和诺恩公爵,本就是旧友吧。”
“不可能。”维克摇头,“陛下没那个能力,这一点,你比我清楚。而且除此之外,你的漏洞还有很多,还是太嫩了。”
“也是。”她干脆把另一只眼也闭上了,一副认栽的模样,“哎呀呀,失算失算~不过真不愧是维克哥!早就听卡斯特家的各位提起过,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果然如此呢!”
“被送去空灵之瞳,也是你策划好的吧。”
“嗯哼~”她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毕竟,皇厅那个地方,不适合我们这种人。”
“确实呢。”
维克明白她的意思。他们都是无法使用玛纳的人。
“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维克皱起眉头,语气沉了下来,“你的这些小聪明,在皇厅耍耍就差不多了,别带上空灵之瞳。”
“欸?为什么呀?”
“太嫩了。你的那点心眼,在那帮老油条面前根本不够看。”他顿了顿,“既然连我都能看穿你,那在空灵之瞳,能看穿你的人,一双手数不过来。”
“真的假的!?”
出乎维克的意料,希尔迪加德非但没有受挫,反而兴奋起来了,眼睛亮得吓人。
“但是你看,既然都去了空灵之瞳,不就应该更自由地发挥自己的天赋和特长吗?就像维克哥你那样!”
“嗯,所以你加入医疗部之后,好好干。”
“欸~可是人家真正想干的不是这个呀~”
对希尔迪加德而言,经典医学是工作,而算计人心、做个幕后操盘手——那才是兴趣。
“唉……”维克捂住额头,“现在跟你说不清。”
“是我天资不够吗?”
“不。”维克放下手,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在这方面,你无疑是天才,不去抢王位,可惜了。但是在空灵之瞳……你这份天资,可能引来一些麻烦。”
“麻烦?”
“对。”
维克望向舷窗外掠过的云层,目光深处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被某个乐子人注意到,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