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作者:蛇兔书 更新时间:2026/11/18 21:07:08 字数:5832

卡斯特家族

每天清晨,我都是被烤面包的香气叫醒的。

我叫莉诺拉·卡斯特,卡斯特家的三女。虽然自己说出来很奇怪,但是我似乎很厉害很特别。

我的窗台上有盆小花,我刚醒的时候,都会盯着看一会儿。

今天的花瓣上还凝着露水,露水里面,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光在流动,像一条细细的河。

那是玛纳。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佣人们看不见,克莱恩看不见,母亲大人读的故事书里也没有写过。

我看着那股玛纳,觉得今天这条河的心情好像不错。

应该是因为姐姐大人回来了。

早餐桌上的人,比姐姐大人回来之前多了好几倍。

坐在主位的父亲大人还是老样子,但是我知道,父亲大人的心情很好。

母亲大人正往面包上涂果酱,涂着涂着,忽然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

因为,大哥回来了。

但是我还没和那位大哥说过话。

卡斯特家的人,我每一个都很熟悉。

父亲大人的玛纳,像狮子,沉睡的狮子。我总是看不透这只狮子藏着什么东西,父亲大人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还是对很多人。虽然撒谎是不好的,但是我相信父亲大人也有自己的苦衷。

母亲大人,最喜欢了!母亲大人永远是有话直说,在这个不善言辞的家里简直是太阳!母亲大人的玛纳也是一模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

卡西姆拉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牛奶要温到什么程度,知道克莱恩把弹珠藏在了哪里,知道父亲大人今天的心情。这个家里可能没有什么事是卡西姆拉不知道的。如果有一天卡西姆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一定是天要塌了。而卡西姆拉的玛纳,就像一滩透明澄澈的无底深渊,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但就是看不透他。

卡娅妮姐姐很快。快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我把茶杯碰翻了,一眨眼的功夫,茶杯就已经稳稳地回到了桌上,里面的茶一滴都没有洒,而卡娅妮姐姐本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卡娅妮不知道的是,我看清楚她的动作了,但是我没有问,我猜卡娅妮姐姐也不想被问。卡娅妮姐姐的玛纳就像一块冰,不过里面包着火,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二哥贝尔在皇宫里,听说是去协助大皇子殿下了,回家的次数比父亲大人还少。但是我偷听过父亲大人说话,总觉得比起“协助”这两个字,贝尔哥哥做的事更像是“盯着”。

卡莉欧姐姐每天都会去教会帮忙,她偶尔会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偷偷给我和克莱恩带糖,还会揉着我们的脑袋说一些“要乖乖听话”之类的、大人们自以为小孩子爱听的话。

二哥大姐的玛纳都很淡,就连我的都比他们两个多,不过似乎不是二哥大姐不太行,是我太厉害了。

百芙姐姐变了。以前姐姐大人身上的那条河是温温的、软软的,和我的差不多。但是现在,那条河又宽又亮,边上还带着一点点锋利的光。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姐姐大人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至于克莱恩——克莱恩是笨蛋。很难想象克莱恩居然和我是双胞胎。

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我不熟悉。

大哥,维克·卡斯特,一个我只在大家口中听到过的名字。

在我和克莱恩出生之前,他就离开了这个家。

我知道大哥的房间是哪一间,因为母亲大人每天都会亲自去打扫,哪怕那个房间空了那么多年。

我也知道卡西姆拉提起大哥的时候会笑,提起大哥的时候,哥哥姐姐们都会变得很别扭。

所以我相信大哥不是什么坏人。

现在,大哥就在家里,就在三楼的那间书房里。他的玛纳……就是普通人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听说他好像不能使用玛纳的样子。

但是他每天都很忙,埋在一大堆发光的屏幕前,从很早,到很晚。

我在走廊的拐角看过三次,都只看到一个背影。

克莱恩傻傻地问我,为什么不过去打招呼。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克莱恩拉回来。

因为我看出来了,大哥不是不想见我们。

是不敢。

大人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回到家了,却不像待在自己家里。

没关系的,等你下定决心来见我们了,我就把我收藏的石头里最漂亮的那一块送给你。

那一块石头上的玛纳,跟大哥身上的很像。

再来说说那些客人们。

岚影哥哥总是待在阴影里,宅子外面罩着的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膜”,就是他的。我感觉得到那层膜,但很神奇的是,我的感知被那层膜给拦住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方灰姐姐不说话,总是待在最高最高的地方,抱着她那把长长的枪。但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了。方灰姐姐的玛纳是这么告诉我的。

琥珀姐姐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我想摸,非常想……以至于我都没去在意过她的玛纳是什么样。

露娜姐姐pass,太恐怖了我不敢看。稍微把注意力往她身上放一点,她就会立刻回头瞪我一眼……

至于姐姐大人的队友们……感觉都不太正常。

那两个天天训练的家伙,玛纳很像,但又感觉差别很大,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尼奥哥哥是其中最正常的那个,玛纳和大哥的很像,我想如果大哥也能用玛纳的话,应该就是尼奥哥哥那个样子吧。

宙姐姐的玛纳很奇怪,跟我们的都不太一样,感觉就像是我们的这种玛纳里混进了其他的东西。

最不正常的是云天心姐姐。

她的玛纳……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感觉比父亲大人还多了!而且她的玛纳一层裹着一层,为了看透她的玛纳可是废了我不少力气呢。她的玛纳也很怪,比起我们的,更接近宙姐姐的,但又不太一样,那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唔……肚子饿了……

吃饭吃饭!今天的早饭是卡娅妮姐姐做的!

……

希尔迪加德的一天

天还没有亮,皇宫最偏僻的那个园子里,已经有人提着灯在走动。

那是希尔迪加德的草药园。

说是园子,其实是她自己一点点开垦出来的,她不愿意其他人插手这里,别人也照顾不好这些药材。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排草叶,叶尖的露水打湿了她的手指。

这一排是止血的,旁边那一排是安神的,再旁边那一排……

药与毒,从来长在同一片土里。区别只在于分量,在于配伍,在于握着它的那只手。

她喜欢这里,在这个园子里,一样东西是好是坏,不取决于它的出身。

侍从们在远处看着,父皇将她保护得很好,就连侍从们都不知道她用不了玛纳。

白天的时间属于古医书。

那些书有的比皇厅的历史还老,纸页脆得像枯叶,有的是她托人从黎民买回来的,无论哪种,上面的字都没有几个皇厅人认得全。

但希尔迪加德全认识。

玛纳医学大行其道的时代,不会有人翻这些东西,既然一道术式就能愈合伤口,谁还去管哪种草根煎几个时辰能退烧呢?

希尔迪加德管。

几天前,一只试管送到了她的手上,管中是几滴蓝色的药液。

她只闻了一下,又取了半滴在指尖试了反应,就大致明白了它的原理——阻碍玛纳凝聚,与玛纳相斥。

难怪玛纳医学对它束手无策,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习惯了用玛纳思考一切,一个不含玛纳的敌人,恰好站在所有人的盲区里。

而她不需要玛纳。

三天两夜没合眼,解药试出来的时候,天边正泛白。

她看着试管里澄清的药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几天熬得很值。

之后父皇服下了她研制的药剂,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还有力气训她“别总熬夜”。

她低头认错,心里有点想笑。

午后,她在皇宫里闲逛。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一个刻意养成的习惯。

为的就是在需要的时候不显得刻意。

转过花园的拐角,她“恰好”遇上了刚与大皇子分别的诺恩公爵。

“诺恩公爵。”

“公主殿下。”

行礼,寒暄。

天气很好,陛下今天的气色很好,园子里的花开得很好。任谁听上去,都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宫廷对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步调不快不慢,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两人漫步在皇家花园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直到诺恩感知到最后一个气息从他们身边消失,他才低声步入正题:

“艾利德殿下打算让魔教去刺杀自己,”诺恩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到时候整个王都的风声,都会往凯伦瑞克殿下身上引。”

“是吗。”希尔迪加德轻轻点头,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这个计划,就大哥的水平来说,算是超常发挥了呢。”

“凯伦瑞克殿下那边怎么办?”

“原封不动地把大哥的计划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不干预一下吗?”

“没必要。”她说,“他要坐的是那个位置,这点事情得会自己解决。”

诺恩沉默地听着。

“话是这么说……二哥大概率会选择将计就计,结果真被限制住导致误事吧。”希尔迪加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至于大哥……”希尔迪加德叹了口气,“他终究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啊……”

“大哥已经疯了,他恐怕想毁了整个皇厅。哪怕我再怎么讨厌这个国家,也不希望它被毁掉呢。”

“决定了。”希尔迪加德“啪”的一声,双手在胸前合十,“把二哥推上王位吧。虽然他也挺激进的,但他至少是真的想让皇厅变好。”

“只是……他还不具备坐上那个位置的能力。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得麻烦您待在他身边,多提点他呢。”

“我明白了。”诺恩应下,随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只是,为什么不能是您呢?”

希尔迪加德侧过头看向他。

“论眼光,论手腕,论操纵人心。”诺恩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在我所见过的所有人里,公主殿下,您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少女愣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用不了玛纳的女孩当上皇帝,可是会内乱的哦。”她调侃着,语气轻飘飘的。

随后,笑容淡下去。

“而且,我不愿意哦。”她望着花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圃,“我讨厌这个国家,所以我是不会坐上那个位置的。”

“但是我爱着这里的人们。”希尔迪加德目光下移,眼中透出一丝忧伤与慈爱,“也不愿意看到这里被毁,所以才要把二哥扶上去。”

“那之后呢?”诺恩问,“您打算怎么办?”

“空灵之瞳不是要来支援了吗。”她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我会让父皇‘想到’送我去空灵之瞳的主意……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这么想了。等到了那边,我也能活得自在些。”

“而且,那位冷月……”希尔迪加德微笑着,眼中露出有些危险的光芒,“父皇提起过他很多次,评价从来只有那几种:恐怖,深不可测,不要与之为敌。可是据我所知,那位行动部主任体内的玛纳,只有常人的五分之一。”

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碧绿的瞳孔里荡漾着纯粹的好奇。

“也就是说,比不能用玛纳的我还少呢。所以我很感兴趣,他真的那么厉害吗?我想亲眼见一见。”

“您在玩火。”诺恩停下了脚步,见过冷月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诺恩沉默了片刻。

希尔迪加德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

再开口时,这位狮王的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掩饰住的质问。

“难道您打算……在把这个国家搅了个天翻地覆之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抽身而去吗?”

希尔迪加德笑了。

那笑容深不可测,阳光落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诺恩却莫名觉得,自己正在俯视某个看不见底的深渊,而深渊正在对他微笑。

“没错哦,我就是打算抽身而去,不如说这才是我的最终目标。”

“所以啊,这段时间得辛苦您了呢,我的协助者。”

“而且说到底,将皇厅搅了个天翻地覆的可不是我,而是魔教,不是吗?”

她提着裙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轻快,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十二岁女孩。

诺恩站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上一个这种没有什么战斗力,却能让他感到害怕的人——

正好是冷月。

……

二十多年前的求助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王之权柄出问题的消息被死死地捂在皇厅最深处,捂了整整三个月,终于还是捂不住了。

于是那一天,一架印着空灵之瞳徽记的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埃塞尔加德。

皇帝利奥波德亲自到场迎接,随行的有众多贵族与神官,以及教会的两位大天使——加百列与拉斐尔。

人很多,而且有一个共同点——都很强。

白金级以上的贵族全到了,而禁忌级,有着两位天使与教皇,以及三大贵族中的两位家主——整整五位。

不为别的,仅仅是要把排场撑足。

换而言之——威胁。

利奥波德很清楚,“王之权柄”事关重大,而来的那位工程部主任,出了名的不好对付。他可不希望“王之权柄”这个把柄被他抓住。

舱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时任空灵之瞳工程部主任的冷月。浅蓝长发,灰眸,银白色球形耳饰,直到二十多年后他还是这个模样。

威压,无声无息地铺向了冷月。除了一脸不爽的加百列,所有人都按照预先的安排,要给冷月一个下马威。

而冷月不为所动。

因为下一刻,另一个人从飞行器上走了下来。黑发,黑瞳,漆黑龙角,漆黑双翼,在她脚尖点地的刹那,威压反转了。

那是血脉里的压制,那是食物链本身在对所有人宣告位次,有贵族的膝盖当场软了下去,有神官的脸色白得像纸,就连两位天使的六翼都下意识地张开了一线。

“收着点。”冷月头也不回。

“麻烦死了。”法巴姆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敛气息。弥漫广场的窒息感这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腿软的人群和满地的冷汗。

利奥波德定了定神,依着礼数上前致意,欢迎的辞令刚刚出口——

“利奥波德,”冷月打断了他,“面子工程就免了吧。”

冷月走到了他身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着:

“我来皇厅是来帮你们的,而你却想着给我一个下马威……”一声冷笑从利奥波德耳边传来,听得他心惊肉跳——

“可还真是……和你父亲一样愚昧啊。”

皇宫的会客室里,茶香袅袅。

冷月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做客的。法巴姆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瞪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身上的警惕和敌意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

加百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访客,拉斐尔则把圣典抱在胸前,站得笔直。

“既然冷月主任来了,”利奥波德放下茶杯,“不如移步,亲眼去看一看王之权柄的情况——”

“不必。”

冷月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用看。问题出在哪儿,我清楚。”

房间里响起一片压低的骚动。神官们面面相觑,贵族们交换着眼色,有人按捺不住地催促:“那就请主任直说——”

“真的要我直说吗?”

冷月抬起眼,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真的……不需要把无关人士请出去吗?”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利奥波德与他对视着,只是一瞬间,这位帝王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

这个人是知道的。

这个外乡人,知道那个只在历代皇帝即位前夜口口相传的、关于皇族之血的真相。

而且看他这副样子,王之权柄的问题,多半也正出在那上面。

紧接着,利奥波德明白了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个人,绝对不能与之为敌。

“都退下。”皇帝开口,“天使与教皇留下……诺恩,你也留下。”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冷月、法巴姆、利奥波德、年轻的诺恩、两位大天使,以及教会的教皇。

冷月品着茶,慢条斯理地将皇族之血的真相,以及“王之权柄”的钥匙,像讲故事一样讲了出来,完全没有在意众人难看的脸色。

“也就是说,皇族之血中非自体的部分被稀释的太严重了,仅此而已。”冷月将空茶杯放下,最后也不忘补刀:“这可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那么,”听完了这一切,教皇苍老的声音有些发干,“依冷月主任之见,该怎么办?”

“怎么办?”冷月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一脸的事不关己——也确实不关他事,“自己想去。空灵之瞳管的是非自体和非自然现象,可管不着皇族的血脉和脸面。”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就此告辞。

走到加百列身边时,他拍了下她的肩膀,头也没回。

“回头单独聊聊吧。”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后聊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冷月走后,教会众人才发现,加百列不见了。

从那以后,皇厅的传说里多了一页教会绝口不提的内容,而空灵之瞳的行动部,多了一位玩世不恭的大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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