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窗棂透进清晨淡淡的天光。
苏泠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堆昨天被陆越收起来的卷宗上，浑身都透着一股干劲。
陆越捏着水杯，看着大清早找上门来的少女，心里一阵无奈。
【本来只是想敷衍过去，结果反倒激发她的内卷属性了。】
“先别急着干活。”陆越放下水杯，“早饭吃过没有。”
苏泠微微一怔。
她满脑子都惦记着没有收尾的文书，起床之后直接就往主殿赶，压根没顾及吃食。
但她并不打算如实说出来。在她的想法里，属下不该把自身温饱摆在差事前面。
“属下不饿，可以先把卷宗处理妥当。”
陆越听完，眉头轻轻皱起。
“饭都不吃，拿什么精力处理文书。”他朝着殿外扬声，“晚叶。”
没等多久，侍女晚叶轻步推门进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把准备好的早饭，再添一份送到这边来。”陆越说道。
晚叶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苏泠站在一旁，心里暗自思量。
大人特意安排吃食，并不是单纯体恤。应当是不想手下的人因为饥饿，做事出现疏漏，耽误手上的事务。凡事都为最终的结果考虑，思虑实在周全。
她没有再继续争辩，只能安静站在一边等候。
没过片刻，晚叶端着餐盘走回来。餐盘上面摆着面包、炖肉，还有一碗温热的谷物浓汤，分量足够一个人吃饱。
餐盘被放到侧边的小桌上。
“先吃饭。吃完再谈卷宗的事。”陆越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泠没有办法，只能走到小桌前面坐下。
她小口进食，吃得很快，尽量不浪费一点时间。心里还在盘算，吃完之后要怎么分类那些备忘录，哪些归到日期一档，哪些归到杂记一档。
陆越坐在主位，一边吃自己的早饭，一边默默观察她。
苏泠身上那股紧绷感一直没有散去，就算吃饭的时候，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的迹象。家族覆灭的打击，实实在在压在这个姑娘身上。
很快，苏泠就把早饭吃完。
她把餐具轻轻归置好，站起身，重新看向那一堆卷宗。
“大人，我可以开始了。”
陆越见状，也不再阻拦。
“行，注意手上的伤口，不要太拼命。”
“属下明白。”
苏泠走到木桌旁，把一叠叠文书摊开，埋头继续昨天没有做完的整理工作。
大殿之内，再度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陆越翻开原主留下的情报，认真浏览。
卷宗里面记录着不少贵族之间互相攻讦的隐秘，很多事情的背后，都隐隐能看见星辉学院部分高层的影子。原主墨烬很多恶名，就是被这些人一点点刻意捏造散播出去。
陆越越往下看，心里越发清楚自己处境的凶险。
表面上他是实力强横的魔邸主人，实际上，已经被无数势力放在了靶子上面。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四面八方的攻击就会立刻扑过来。
时间缓缓流逝，临近正午。
外面庭院传来护卫的声音，隔着厚重殿门隐约传进来。
“大人，城外伯恩伯爵府派遣使者前来拜访，手持伯爵亲笔信函，希望能够面见大人。”
陆越手上的动作一顿。
伯恩伯爵。
他在记忆里面搜寻这个名字。
这是当初参与构陷苏家叛国罪名的贵族之一。现在派人过来，摆明是过来试探虚实。
昨天苏泠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对方肯定是想来摸清楚，自己收留苏家遗孤到底打算做什么。
坐在一旁整理文书的苏泠，听见“伯恩伯爵”四个字，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毛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苏家落得家破人亡，伯恩伯爵在里面出力不少。那些罗织罪名的证词，就有一部分出自他的手笔。
仇恨瞬间涌上心头，可她依旧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悄悄抬眼看向陆越的背影。
苏泠心里暗自揣测。
伯恩伯爵主动派人过来，这会不会是大人计划当中的一环？是打算借着这次会面，周旋制衡这些贵族？
陆越并不知道她脑海里已经转过这么多念头。
“让使者在前厅等候，我稍后过去。”陆越对着门外高声回话。
“是。”护卫应声退走。
陆越转头看向苏泠。
“伯恩伯爵的人来了，你就待在大殿里面，不要出去。”
苏泠低下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
“属下知晓。”
她心里又继续思索。
不让自己露面，是不想让伯爵抓住把柄，拿自己当做要挟的筹码。避免打草惊蛇，继续维持局势。
陆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迈步离开主殿，往前厅走去。
前厅的装潢相比主殿更加简约，摆放着几张石制座椅。
一名穿着华贵礼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厅内，身后跟着两名侍从。男人眉眼圆滑，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正是伯恩伯爵府的使者。
看见陆越走进来，使者故作恭敬地弯腰行礼。
“墨烬大人，在下奉伯恩伯爵之命前来，特送来信件一封。伯爵十分关心近日城中的传闻，希望能够与大人和睦相处。”
嘴上说着和睦相处，字里行间全是打探。
使者把信封双手递上来，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扫视，想要看看能不能窥见苏泠的身影。
陆越没有伸手接信，只是淡淡看着对方。
“城中流言多为市井胡乱编造，伯爵若是闲得过分，不如管好自己封地之内的事务。”
使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料到对方回话如此强硬。
“大人说笑了，伯爵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听闻大人收留苏家余孽，苏家可是判罪家族，此事若是传至皇室，恐怕会给大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使者语气委婉，实则暗含警告。
这是在隐晦施压，暗示应当把苏泠交出去。
陆越内心了然。
伯恩伯爵害怕苏泠活下来，手上掌握着能够反噬他的证据，所以想借由这种方式，逼迫自己交出人。
“我府邸之中收留什么人，还轮不到伯恩伯爵来指点。”陆越语气冷了几分。
淡淡的威压散开，前厅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一截。
使者浑身微微一颤，连忙收敛姿态，不敢继续逼迫。
“既然大人心意已决，在下便如实回去禀报伯爵。”
他不敢再多逗留，客套几句之后，就带着侍从匆匆告辞离开魔邸。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陆越站在前厅的廊下。
阳光落在庭院的黑色奇花上面。
这次只是一个开端。有了伯恩伯爵带头，后续，还会有更多贵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上门试探、施压。
他转身，重新走回主殿。
推开门，苏泠依旧坐在桌边。
一大部分文书已经被她整理完毕，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她的神色不太平静，眉宇之间萦绕着挥不去的阴郁。
听见脚步声，苏泠立刻抬起头。
“大人，使者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走了。”陆越随口答道。
苏泠盯着他的神情，想要从上面读出些什么。
【伯恩伯爵派人过来施压，大人直接将对方顶回去，不惜得罪贵族，也要把自己留在府中。这份布局，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远。】
她心里五味杂陈，仇恨、感激还有不安交织在一起。
“是为了我的事情而来的，对不对。”苏泠低声问道。
陆越没有否认。
“嗯，他们想要我把你交出去。”
苏泠双手紧紧攥住衣角。
“若是因为我，让大人和众多贵族交恶……”
话说到一半，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可心底已经默默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接下来要安排自己做什么，她都必须扛下来。
陆越摆了摆手。
“这件事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来找麻烦。”
苏泠听完，却并不完全认同这番说辞。
在她看来，这只是大人宽慰属下的说辞。危机已经因为自己而来，自己就必须承担对应的代价。
她沉默下来，心里暗暗下定主意，往后行事，要更加加倍勤勉，才能够配得上这份庇护。
陆越看着她又陷入自我较劲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多说无益，只能慢慢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