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缓缓过去。
天刚蒙蒙亮，天边才透出一点灰白。
小院石屋里面烛火还没有熄灭。
苏泠趴在石桌之上，胳膊下压着厚厚一叠笔记，炭笔还捏在手里。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居然就这么靠着书本睡着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考核要点、教习性格分析、大殿谈判预案，连不同教习的游说话术都草拟了好几版。
显然，昨晚又熬夜加班。
陆越推开房门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后半夜，他过来提醒过两次睡觉，当时苏泠嘴上应声，等他一走，转头又埋头继续推演计划。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敲了敲石桌。
“醒醒，该去议事大殿了。”
苏泠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弹坐起来，眼睛骤然睁开，第一反应手就摸向腰间短刃。睡眼惺忪，眼神却还残留着戒备。
“敌袭？！”
陆越:“(￣ ‘i ￣;) ”
【难道她脑子真有问题？】
看清站在面前的是陆越，她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
“抱歉大人，我不小心睡着了。预案我还差最后一小部分没有写完。”
她慌忙低头看向桌上那一大堆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页，脸上露出懊恼。
陆越扫过那一堆谈判方案，什么示弱周旋、据理力争、借实力施压、以退为进，花样齐全。
“不用补了，带上东西，我们过去。”
简单洗漱完毕，二人走出小院。
清晨的学院薄雾缭绕，灵木叶片上挂着露水。路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学员，见到他们过来，纷纷下意识往道路两侧避让，远远投来目光。
一路直行，来到议事大殿。
高大的殿门敞开，殿内宽敞明亮，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一众教习。
昨天那几位，花白胡子的胖教习、想法简单的年轻教习，还有其余数位院部高层全部到齐。一个个神色各异，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偷偷打哈欠，明显也是没休息好。
看来，为苏泠这件事，这群人昨晚也没少头疼。
大殿角落，凌曜作为本届新生代表，也被邀请列席旁听。他腰背挺直，端正坐在位置上，神色严肃。他身边那个圆脸少年也跟着来了，坐得规规矩矩，可眼睛却到处乱瞟，满心好奇等着看热闹。
陆越和苏泠踏入大殿，殿内所有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
苏泠踏入大殿的一刻，神经立刻拉满。
她步伐沉稳，目光飞快扫过在场每一位教习的神态、微动作，在心里快速复盘自己昨夜写好的全套方案。
【局面已经摆开。左边胖教习偏向保守拒绝，右侧年轻教习想法摇摆，大教习手握最终决定权。凌曜在角落，代表学员舆论。每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对方抛出刁难问题的时候，自己第一句应当如何应答。
陆越站在大殿中央，神色淡然。
坐在主位的大教习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墨烬，苏泠。今日召集二位前来，便是敲定苏泠参加新生考核一事。各方的难处，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
胖教习往前微微倾身，一脸为难率先开口。
“苏泠出身苏家，旧案未定。伯恩伯爵接连送来书信，强烈反对她进入学院。一旦破例，学院要承受巨大外界压力。”
苏泠心神一凛。
来了，第一重压力。
她嘴唇微张，已经准备按照预案，开口进行周旋辩驳。
可还没等她出声，旁边那个脑子简单的年轻教习，直接抢话。
“要不这样吧，考核可以让她考。但是考核难度我们往上调一档。考得上就留下，考不上那就怨不得学院，这样伯爵那边我们也好交代。”
这话直来直去，毫无弯弯绕绕。
苏泠整个人微微一愣。
她预想过威逼、利诱、道德绑架，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甩出这么一个朴素的方案。
【这是计策。故意抬高考核难度，设置不可能完成的门槛，表面给机会，实则变相拒绝。好一套体面的封杀手段。】
她脑子里瞬间把对方解读成城府极深的布局。
年轻教习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脑补出一套高深谋略，还在自顾自点头，觉得自己这个办法简直两全其美。
“对啊，规矩上我们没有违背，外界贵族那边也能有说法，皆大欢喜。”
女教习皱了皱眉。
“若是苏泠真的凭本事通过加高难度的考核呢？到时候伯恩伯爵依旧会不满。”
“那那那……那就是人家实力过硬，伯爵也挑不出理来吧。”年轻教习挠挠脑袋，一时也答不上来，卡壳在原地。
大殿之上陷入短暂的僵持。
角落旁听的圆脸少年看得津津有味，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凌曜，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哇，吵起来了吵起来了，比演武场比武还有意思。你说苏泠能不能考上？”
凌曜眉头紧锁，没有理会同伴的吃瓜心态，正在认真权衡整件事的是非对错。
苏泠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半步。
“诸位教习。若是考核难度提升，我愿意接受。我会用成绩证明，我配得上星辉学院的席位。但我希望诸位明白，苏家旧案尚存疑点，不该直接把罪名扣死在我的身上。”
她语气不卑不亢，按照自己昨晚打磨好的台词从容应答。
一众教习听完，互相看了看。
胖教习摸了摸胡须。
“勇气可嘉。可加高之后的考核，难度远超普通新生，失败概率极高。你可要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苏泠态度十分坚定。
大教习看向陆越。
“墨烬，你作为担保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陆越身上。
陆越环视一圈大殿里的众人。
一边，苏泠内心大戏轰轰烈烈，觉得正在进行一场关乎命运的政治博弈。另一边，大部分教习只是单纯不想背锅，只想找个不得罪人的折中办法。
两边完全活在不同的剧本里面。
“这个方案，可以接受。”陆越缓缓开口，“考核难度上调没有问题。但有一点，考核题目必须公开，评判标准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能暗中动手脚。”
大教习点头。
“理应如此。”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苏泠获得参与考核的资格，考核难度提升，三日之后正式开考。
大殿之内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大半。不少教习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件棘手的麻烦暂时安顿下来。
年轻教习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想出的主意立了大功。
只有苏泠依旧不敢放松。
【表面达成协议，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教习们虽然口头应允，考试之中说不定会埋伏各式各样的陷阱。接下来三天，必须拼尽一切提升实力。】
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大殿。
往外走的时候，圆脸少年凑过来，好奇打量苏泠。
“苏泠！三天之后的考核，我会过去围观！祝你……祝你能顺利考过！”
他纯粹就是想看一场高水平考试，没有别的心思。
少年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挠挠头，又跑回凌曜身边。
凌曜望向陆越，神色依旧审慎。
“既然定下考核，那便以实力说话。希望你们不要在考核之中动用旁门左道。”
“拭目以待。”陆越淡淡回应。
走出议事大殿，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
苏泠紧紧攥住拳头，眼底满是斗志。
“大人，三日时间。我会把所有时间全部投入备考。不管他们准备什么陷阱，我都会闯过去。”
看着她斗志拉满的模样，陆越心里暗道。
姑娘啊，真没那么多阴谋陷阱，那群教习只是想少挨骂而已。
可这话讲出来，多半又要被她当成是安抚人心的说辞。
“走吧，回小院。接下来三天，备战考核。”
两人顺着山道，朝着临时居所往回走。
而大殿里面，留下来的教习还在收尾。
年轻教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太好了，这件事总算暂时搞定，我终于可以回去补觉了。”
胖教习苦笑一声。
“先别高兴太早。等考核结束，不管结果如何，新的麻烦马上就会找上门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