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中,灵火幽幽跳动,橘黄色火光摇晃不定,把石壁照出层层叠叠的暗影。
苏泠静静躺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榻上。破损的劲装被小心剪开,后背那道深长的刀口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毒素残留让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黑色。左臂整片肌肤乌青,剧毒还在经脉缝隙里顽固游走。
陆越盘膝坐在她身侧。
指尖萦绕的青蓝色星力没有间断,源源不断渡入苏泠的体内。星力如同涓涓暖流,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压制四处逃窜的毒素,修补撕裂受损的血肉。
解毒丹药碾碎之后,药浆带着清苦的香气,他指尖蘸取药泥,仔细涂抹在左臂的中毒创口。
后背的长伤处理起来更为麻烦。
他微微侧过苏泠的身子,让她半侧躺着,避开伤口受压。少女意识依旧沉陷在昏迷之中,眉头紧紧蹙起,偶尔会因为伤口传来的刺痛,无意识地轻轻闷哼一声,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每一次闷哼,都让陆越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山洞外面,荒林夜风呼啸,吹得洞口藤蔓沙沙作响,隔绝了古墟那边的喧嚣。学院的人此刻应当已经发现现场,乱糟糟搜寻踪迹,却不会想到,人被带到了这片隐蔽的山洞。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蔓延周身的剧毒终于被星力与丹药合力压制,收缩集中在伤口附近,不再向内腑侵袭。后背裂开的伤口开始结痂,出血彻底止住。
陆越缓缓收回星力,额角渗出一层淡淡的薄汗。连续高强度输出疗伤星力,对他也有不小消耗。
他取过干净的麻布绷带,俯身,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后背与手臂的伤口。动作沉稳细致,避开敏感的皮肉,尽量减少拉扯带来的痛感。
包扎完毕,他把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苏泠身上。黑袍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气息,宽大衣料,足以把少女整个人裹住,隔绝山洞夜里袭来的寒凉。
做完这一切,陆越站起身,走到山洞洞口。
掀开藤蔓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古墟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教习和学员还在四处搜寻苏泠的下落。传讯玉牌安静躺在袖中,学院那边已经传出消息,认定苏泠遭遇死士袭击,生死不明。
伯恩伯爵安插在外围的后手,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可这件事后续,依旧不好收场。
苏泠无故失踪,尸体又没有在古墟找到。朝堂之上,伯爵大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反过来污蔑苏泠已经勾结邪士逃走,销声匿迹,以此洗脱自己全部嫌疑。
不能一直躲在山洞里面。但现在苏泠重伤昏迷,根本无法长途赶路返回学院。
陆越靠在冰冷岩壁上,指尖轻轻摩挲。脑子里推演着后续的种种局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唔……”
干草堆上,苏泠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还有些朦胧,灵火的火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浑身到处都传来钝钝的酸痛,左臂依旧麻木,只是那股侵入骨髓的剧毒灼烧感已经褪去大半。
她动了动身体,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松香的宽大黑袍。布料厚实温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转头,便看见站在洞口的那道黑袍身影。
“……大人。”苏泠嗓音沙哑干涩,嘴唇干裂。
陆越听见声音,转过身,快步走回干草床边。
“醒了。”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毒素已经压住,伤口暂时稳住。不要随便乱动,后背伤口还没有长牢。”
苏泠艰难地撑了撑身子,想要坐起来,后背一用力,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又跌躺回去。
“别勉强。”陆越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强行起身。
苏泠躺在干草上,环顾四周,昏暗山洞,跳动的灵火。记忆一点点涌回脑海。古墟残殿,三名淬毒死士,刀刃劈落的瞬间,黑色星力席卷一切,之后自己便彻底失去意识。
“我……还是输了。”苏泠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眼底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此刻蒙上一层灰暗,“我明明拼命练习,可到真正生死搏杀,依旧还是要靠你来救。”
她拼到伤口崩裂,拼到中毒濒死,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依附旁人庇护。可残酷现实摆在眼前,到头来依旧没能跨过这道坎。
陆越静静看着她沮丧的模样。
“你已经斩杀一名死士。换做普通新生,在三人淬毒弯刀围攻之下,撑不过十个回合。”他语气平静,没有刻意虚伪安慰,“失败不代表所有努力全部作废。你缺少的,是无数次生死厮杀沉淀出来的阅历,不是天赋。”
苏泠微微偏过头,看向山洞岩壁,声音轻轻的。
“可是每一次危险来临,我都在等着你出手。我不想永远做被人护在身后的那一个。”
她背负苏家覆灭的过往,从小活在别人的冷眼与猜忌之中。内心深处极度渴望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不再将性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陆越沉默片刻。灵火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
“我不会永远都能及时赶到。”他缓缓说道,“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会夜里在小院教你搏杀之术。我希望你变强,不是为了让你独自硬闯必死的死局。是希望,往后大部分危险,你可以自己护得住自己。当真的遇到跨不过去的绝境,求援,从来都不算懦弱。”
说完,他伸手,拿出水囊,递到苏泠唇边。
“喝点水。你的喉咙太干。”
苏泠微微仰头,小口喝下水囊里清冽的泉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嗓子舒服不少。
距离很近,山洞狭小,四下没有旁人。只有灵火噼啪轻响,还有洞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苏泠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陆越。
月色与火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外人眼里,他是双手染血、诡计莫测的反派。可落到自己身上,却是一次次从鬼门关把自己拉回来的人。
从西壑,议事大殿,再到今夜古墟。
心底的情愫,早已越过普通的恩情。只是身份、流言、苏家旧案、他满身洗不掉的污名,横亘在两人中间,像一道高高的山墙。
“大人。”苏泠轻声唤道。
“嗯。”
“如果……”她顿住,犹豫很久,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现实的难题,“学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越也没有追问她未说完的话语,顺着话题回答。
“古墟现场留下死士尸体,却不见你的人。现在外面普遍认定你已经遇害。伯恩伯爵正在朝堂活动,想要对外宣称你畏罪潜逃。”
苏泠眉头一拧。
“潜逃?”
“是。只要找不到你的活口,很多脏水都可以往你身上泼。”陆越道,“我们不能一直躲在山洞。但你现在重伤,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至少还要在这里休养两到三日,伤口才能勉强支撑赶路。”
这两三天,便是留给伯爵做手脚的时间。等他们回到学院,等待苏泠的,未必是欢迎,反而会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指控。
苏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磨难一桩接着一桩,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身体疲惫,心灵也同样疲惫。
药力缓缓发作,困意重新席卷上来。身上盖着他的黑袍,暖意包裹全身,安全感是这么久以来极少体会到的。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
“我再睡一会。”苏泠小声说道。
“睡吧。我守在这里。”陆越应道。
苏泠轻轻点头,脑袋微微侧过去,陷入沉睡。只是这一次,眉头不再紧紧皱起。
陆越坐到距离干草床不远的岩石上。背靠石壁,目光落在沉睡的少女身上。
一缕黑色星力弥散开来,布下简易警戒屏障。只要洞口有任何活物靠近,便会立刻示警。
长夜漫漫,山洞之内灵火摇曳不息。
外面的世界,风波还在持续发酵。
星辉学院。
临时营地灯火通明,教习们脸色凝重。凌曜站在残殿的血迹之前,拳头紧紧攥起。满地鲜血,死士尸体,苏泠却人间蒸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搜!”凌曜低声开口,眼底满是担忧。
而遥远的伯爵府邸。
伯恩伯爵接到手下传回的消息,得知死士尽数覆灭,苏泠下落不明。他坐在书房之内,指尖捏碎传讯纸条,脸上满是阴翳。
“墨烬……又是你。”
他短暂沉默,随即冷笑出声。
“找不到人正好。那便按照计划,对外宣告,苏泠勾结邪徒,借机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