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的巨钟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座星辉学院上空。
殿门大开，朝堂派来的两名监察使者端坐上位。学院一众教习分列左右，殿下两侧站满学员代表。宽阔的石砖地面，被灵玉灯火映照得一片雪亮。
苏泠站在大殿中央，身上依旧是那件素色外袍。宽大衣料遮挡住层层绷带，可脸色难以掩饰的苍白，走起路来微微发虚的脚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越没有站到大殿正中，靠在西侧廊柱之下，黑袍垂落，安静伫立。不主动抢话，却也没有退走。只要局势一旦再度偏向不公，他便会立刻出手。
没过多久，伯恩伯爵一身锦袍，大步踏入殿内。
这一回，他脸上不再是全然从容。收到手下官兵拦截失败的消息，心底憋着一股火气。可当着朝堂使者的面，依旧维持住高官的仪态。
伯爵目光扫过苏泠，眼神冷得像冰。
“苏泠，你竟然还敢回来。”伯恩伯爵开口，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古墟遗迹，我派过去的府中子弟尽数殒命，现场不见你的踪迹。外界都传你勾结邪修墨烬，杀完人远走高飞，今日现身，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一上来就抢占话语权，先把“勾结邪修”这顶帽子牢牢扣死。
朝堂的一名监察使者微微皱眉，看向苏泠。
“学员苏泠，伯爵所言是否属实？古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如实陈述。”
苏泠挺直脊背，后背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阵阵拉扯刺痛，她强压下那股钝痛，不卑不亢开口。
“古墟之内，前来截杀我的，根本不是伯爵府的子弟，而是一群面罩遮脸的亡命死士。他们手持淬毒弯刀，出手便是夺命招式。其中一人被我当场斩杀，余下两人，被陆越赶到之后制服。”
“一派胡言。”伯恩伯爵立刻打断，“死士？我伯爵府何来死士。分明是你串通邪修，自编自演一场遇袭，杀害我府中三名学子，借机捏造说辞脱罪。”
他转向上位使者，拱手继续说道。
“使者大人，苏泠出身获罪的苏家，心中本就对朝堂怀有怨恨。墨烬又是天下闻名的邪修，手上沾满官吏的鲜血。这二人凑到一处，做出叛逃行凶之事，合情合理。今日就算人回来了，也不能洗刷嫌疑。”
几句话，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苏泠和陆越身上。
大殿两侧，不少学员窃窃私语。
一部分人亲眼见过西壑大殿那一批密信，心底清楚伯爵的为人。可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从小到大听遍墨烬的凶名，先入为主，本能就相信“邪修蛊惑孤女”这套说辞。
“苏泠会不会真的被墨烬胁迫了？”
“不然为什么失踪那两天，偏偏和墨烬待在一起，回来的时候还是对方背着走出山林。”
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苏泠的指尖悄悄攥紧。那些流言，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凌曜向前踏出一步，出声辩驳。
“古墟残殿的尸体还在，死士身上的兵刃，毒药，都可以查验。那些弯刀上面，刻有伯爵府私养死士独有的暗纹标记，只要取出物证，真假立刻分明。”
伯恩伯爵脸色微微一变。那批死士兵器确实留有府内隐秘标记，这是他的疏忽。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暗纹？天下兵器作坊众多，暗纹样式重复何其之多。单凭一个印记，如何就能断定是我府上之人？”伯爵冷笑，“说不定是墨烬刻意仿制印记，用来栽赃于我。此人诡计多端，什么伪造手段做不出来？”
他咬死物证全部有可能是邪修伪造。
局面再一次陷入僵持。使者眉头紧锁，两边说辞各执一词，没有铁证，很难直接定夺一位世袭伯爵的罪责。
就在这时，靠在廊柱边一直沉默的陆越缓缓迈步上前。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抬手，数道微光浮现在半空。
不是纸质书信，而是几枚记忆晶玉。
“古墟埋伏之前，伯爵给死士下达的密令，被我用星力拓印，封存在晶玉之内。”陆越淡淡开口，“记忆晶玉记录的是当时的画面声响，无法篡改伪造。使者大人可以当场查验。”
记忆晶玉属于高阶存证宝物，靠星力刻录现场景象，寻常手段根本做不出假。
伯恩伯爵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他万万没想到，连密室下达刺杀命令的场景，都被对方截取下来。
两枚晶玉悬浮飞出，落到朝堂使者手中。
使者注入星力，晶玉表面光芒亮起。
大殿半空，投射出伯爵府邸密室的景象。烛火昏暗，伯恩伯爵坐在主位，对着面罩黑衣的死士低声下令，吩咐他们奔赴古墟，除掉苏泠，事成之后重重赏赐。一字一句，声音清清楚楚回荡在议事大殿。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学员、教习，全部看得目瞪口呆。
铁证如山，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
伯恩伯爵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浑身气得微微发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方才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
“伯爵，你还有何话说。”一名监察使者面色沉了下来。
“我……”伯恩伯爵喉头滚动，一时间哑口无言。
胖教习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蓄养死士，蓄意谋害学院在读学子，证据确凿。此事已经不是私人恩怨，是藐视学院，藐视朝堂法度。”
周围学员的议论声彻底反转。
“原来是真的，真的是伯爵要杀人灭口。”
“之前还说苏泠勾结邪修叛逃，全都是颠倒黑白。”
一道道目光，从猜忌怀疑，转为同情，还有对伯爵的愤怒。
伯恩伯爵知道大势已去，再也无法抵赖。他猛地抬头，目光凶狠地看向陆越。
“墨烬！你屡次插手我的事，处处与我作对！你本就是朝廷通缉的邪修，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无力反驳罪名，便试图转移矛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陆越通缉犯的身份上。
此话一出，大殿气氛又一变。
是啊，就算伯爵有罪，陆越依旧是那个被天下通缉，背负无数传闻的邪修。
朝堂两名使者神色为难。今天是来断苏泠一案，可偏偏关键证据，全部出自一名通缉邪修之手。法理情理，互相冲突。
陆越神色淡然，迎着满殿的视线。
“我身上旧案，自有一日会对质清算。但今日，只论古墟刺杀一事。”他声音平稳，不骄不躁，“不能因为我的身份，就无视摆在眼前的记忆晶玉，让遭人暗算的苏泠蒙受不白之冤。”
苏泠站在一旁，心口微微一紧。她清楚，陆越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不必站到大殿中央承受这些非议。可一次次，他都站出来，替自己挡下风浪。
上位的两位使者低声互相商议片刻。
片刻之后，使者开口宣判。
“伯恩伯爵，蓄养死士，蓄意谋害星辉学院学员，证据确凿。即刻剥夺伯爵部分世袭权限，罚没大半家产，收押等候朝廷最终判决。”
话音落下，殿外冲入数名朝廷卫兵，上前将伯恩伯爵押住。
伯恩伯爵不甘心地嘶吼怒骂，依旧被强行拖拽出议事大殿。
压在苏泠头顶的诬陷，终于彻底粉碎。
危机落幕，大殿之内的人群渐渐散去。
凌曜走到苏泠身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满是感慨。
“总算真相大白，你受委屈了。你的伤势很重，快回去休养。”
“多谢。”苏泠轻轻点头。
教习们陆续离开，大殿很快变得空旷。只剩下灵玉灯火，静静燃烧。
偌大的殿宇，最后只剩下苏泠与陆越两个人。
苏泠身上伤口一直硬撑着，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陆越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臂。
“不要硬撑。”他低声道，“大殿风波结束，可你的伤还没有养好。”
苏泠靠在他手臂上，呼吸微微急促，抬眼望向他。
“又一次，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每一回我快要坠入深渊的时候，都是你伸手把我拉回来。”
过往一桩桩一幕幕，西壑绝境，山洞疗伤，山林归途，今日大殿拿出晶玉力证清白。所有画面在脑海重叠。恩情早已变质，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
陆越扶着她，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上。
“我做这些，不是希望你永远活在庇护之下。”他缓缓开口，“等你伤势复原，小院的晚间修行，依旧继续。往后，你要学会自己护住自己。”
苏泠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鼓起几分勇气，轻声问。
“那……那你呢。等到所有仇敌全部了结之后，你打算去往何方。”
这个问题，陆越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天下之大，可到处都贴着他邪修的通缉告示。他没有归处。
“我不知道。”他坦诚回答，“或许继续漂泊，寻一处无人的深山隐居。”
听到这句话，苏泠心口微微一空。一想到未来有一日，这个人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殿门外，远处传来学员走动的脚步声，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陆越松开扶住她的手，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回去宿舍休养。不要急着修行，先把身上的重伤养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大殿侧门走去。黑袍身影消失在长廊阴影之中。
苏泠独自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晚风从殿门吹进来，拂动她的衣摆。
危机解除，冤屈洗清。可她心中，却没有想象之中全然轻松的喜悦。
伯恩伯爵虽然被收押，可朝堂盘根错节，他的残余势力未必会就此安分。而陆越，那个一次次守护自己的人，身上背负着洗不清的罪名，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星辉学院。
苏泠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出议事大殿，向着自己的宿舍走去。后背伤口每走一步，都传来淡淡的痛感，如同心底那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
而那座僻静的小院，烛火已经点亮。
陆越坐在廊下，手中捏着一枚从死士身上缴获的传讯符。符纸之上，残留伯爵府其余旧部的联络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