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风波落定之后,星辉学院回归往日的作息。可表面平静之下,暗流并未消散。
伯恩伯爵被打入朝廷大牢,家产罚没,但是他经营多年培植出来的旧部、府中幕僚、依附他的地方势力,并没有随着伯爵的落网一并清除。人虽然身陷牢狱,依旧有渠道向外传递消息。
苏泠回到自己的学员宿舍静养。
后背与手臂上的重伤还在恢复,绷带隔几日便要重新更换。古墟留下的身体亏空不是短短一两天就能补回来,教习特意特许她,暂时不用参与集体课业,安心养伤。
窗外庭院里,其他学员往来穿梭,欢声笑语阵阵传来。
经历过生死厮杀与大殿之上的公开对峙,苏泠看待周遭同窗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从前她一心只想埋头修行,避开纷争,如今才明白,很多祸事不会因为你不去招惹,就自动远离。
她靠坐在窗边木椅上,指尖轻轻抚摸自己掌心已经结痂的旧伤。
脑海之中,总是不由自主回放大殿结束之后,陆越转身离去的背影。
明明每一次危难,都是他挡在身前。可危机一过,他又会刻意拉开距离,不肯多停留片刻。
苏泠心里清楚缘由。
他是天下通缉的邪修,身上背负数不清的罪名。若是和自己走得太近,不光会让自己持续承受漫天流言,还会引来朝堂无休止的追查。他是在保护,也是在克制。
这份互相牵挂,却又不得不互相后退的滋味,闷在胸口,说不清是甜还是涩。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泠收敛纷乱思绪,回过神。
“请进。”
门被推开,凌曜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盒,里面盛放学院调配好的养伤药膏与滋养经脉的灵果。
“听闻你伤势恢复得还算平稳,我取了一些药房的物资过来。”凌曜将木盒放在桌案上,目光扫过苏泠略显苍白的脸颊,“伯爵入狱,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这几日城中陆续传出一些细碎流言,暗中抹黑你的说法依旧没有彻底断绝。你平日里尽量少独自外出。”
“我知道,多谢挂念。”苏泠淡淡应道。
凌曜站在屋内,一时没有立刻离开。大殿之上记忆晶玉投射出的画面还烙印在他心底。他感激陆越拿出关键证据救人,却始终跨不过“邪修”这道世俗刻下的界限。一想到苏泠一次次和那名通缉之人深度纠缠,他心底依旧存有几分复杂的担忧。
可他也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去干涉苏泠的选择。
“我不多打扰你休养。”凌曜短暂沉默过后,便准备告辞。
走出苏泠的宿舍回廊,院落广场之上正聚集不少学员。符箓系的演练场地就在不远处,灵光此起彼伏。
一道素衣少女的身影正立在石案之前。
少女名叫沈清鸢,是符箓系这一届最拔尖的弟子。指尖捏着狼毫符笔,神情淡漠,低头推演一张高阶困敌符箓的纹路,周遭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很早就站在这里,方才凌曜进出苏泠房间的一幕,恰好落入她眼底。
凌曜脚步顿了顿。沈清鸢在学院之中素来不爱掺和是非,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洞察力,古墟事件之后不少隐晦的细节,还是沈清鸢私下提点过他。
“还在调试这张困神符?”凌曜走上前去开口。
沈清鸢笔尖没有停下,淡淡抬眼瞥了他一眼。
“纹路衔接处还差一丝星力配比,强行画出来也发挥不出完整威力。”她放下符笔,目光直视凌曜,“你方才去探望苏泠。你心里依旧在纠结陆越这件事,对不对。”
凌曜被一语点破心事,略微一怔。
“伯爵罪证确凿不假,可陆越终究是朝廷通缉之人。和他纠缠太深,早晚还要生出祸端。”凌曜如实说出自己内心的矛盾,“法理与恩情撞在一起,很难权衡。”
“法理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沈清鸢伸手,指尖点在石案上未完成的符纸,“可这世间很多危机,本就不是规矩能够解决。伯爵蓄养死士行凶的时候,可没有讲过半分法度。”
二人就站在演练场边,一来一回,论理推演。没有儿女情长,更像是同道之间思辨交锋。沈清鸢冷静通透,总能点出凌曜思虑之中的盲区。凌曜的恪守原则,也让沈清鸢心生几分认可。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晚一身劲装,武技系的少女,额角还带着练剑渗出的薄汗,腰间佩剑尚未归鞘。她一眼看见凌曜,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快步跑过来。
“凌曜!我找你好久,演武场那边的擂台比试,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温晚性格热烈直白,毫不掩饰自己对凌曜实力与人品的仰慕,说完,她才注意到一旁的沈清鸢,稍稍收敛几分亢奋,“沈清鸢也在啊。”
沈清鸢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没有过多言语。
温晚和沈清鸢二人平日里也算相熟,不存在针锋相对的敌意,只是性格截然相反。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冰。
凌曜被两边围着,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往日只需要埋头修行、处理是非纷争,从来没有同时面对两份截然不同的亲近态度。他下意识避开了温晚投过来的热切目光。
“擂台比试我暂时不去,我还有一些功课要处理。”凌曜委婉推辞。
温晚脸上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却也没有死缠烂打。
“那行,那等你有空再说。”
这一幕就落在不远处来往学员的眼中,有人悄悄侧目,低声说笑两句,凌曜耳尖微微发热,不再多做停留,告辞离开符箓演练场。
温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鸢侧过头看她:“明知道他心思不在男女情爱上,何必屡屡主动上前。”
“喜欢就是喜欢,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温晚挠挠头,倒是看得坦荡,“我也没有强求什么,能多和他说几句话就够了。”
副线的情愫就这般悄然埋下,不喧宾夺主,只是少年少女之间自然滋生出的心思。
另一边,僻静的后山小院。
院内草木清幽,晚风拂动树枝。
陆越独坐廊下,手中捏着那枚缴获而来的传讯符。他已经破译出其中残存的信息。伯恩伯爵身陷牢狱,已经秘密传信给他留在外面的心腹,不惜代价,要报复苏泠,同时也要让陆越付出代价。
牢狱锁得住伯恩伯爵本人,锁不住他布下多年的棋子。
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泠来了。
她身上伤口恢复大半,依旧不能剧烈运动,按照之前的约定,过来继续晚间的实战修行。只是这一回,她没有携带兵器,步伐缓慢。
“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不必急着过来。”陆越抬眼看向她。
“一直闷在宿舍,反倒容易胡思乱想。”苏泠走入院中,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枚传讯符,“是伯爵那边的消息?”
“嗯。牢狱之中依旧可以调度外部人手。危机远没有结束。”陆越指尖灵光一闪,传讯符化为飞灰,“接下来一段时间,暗处还会有针对你的行动。”
苏泠垂了垂眼眸。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想永远躲在庇护之下。”
月光洒落在庭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却又没有真正相靠。
陆越站起身,取出两把短刃,抛给苏泠一把。
“今晚不练高强度搏杀。只练习预判躲闪,锻炼你感知暗处杀机的能力。”
苏泠伸手稳稳接住短刃。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
小院之中,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告白。只有月色,兵器,还有彼此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肯戳破的牵挂。
他会教她变强,会挡下袭来的危机,可身份、通缉、世俗流言,横亘在二人之间,每靠近一步,便要承担成倍的风险。
苏泠挥动短刃,动作之间后背的伤口隐隐拉扯作痛,她咬着牙隐忍下来。目光时不时会扫过身前黑袍的身影。
心底那份悸动,只能悄悄埋藏。
同一时刻,都城大牢深处。
潮湿阴冷的囚室之内,伯恩伯爵披头散发,锦袍早已沾满尘土。隔着厚重石壁,他听完心腹送来的密报。
“墨烬依旧护着苏泠……好,很好。”
伯爵低声冷笑,眼底满是阴鸷。牢狱困住他的人身,困不住他复仇的谋划。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他们。那就动用那一批潜伏多年的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