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洛林家族那个压抑的风暴中心，前往边境的马车上，气氛总算透进了一丝活气。
颠簸的车厢里，塞西莉亚抱着膝盖缩在天鹅绒软垫的一角。她的视线时而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时而又像是做贼一样，偷偷瞥向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莱昂。自从考核那天爆发出那股完全不合常理的狂暴魔力后，她那套从小建立起来的、严丝合缝的世界观，就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莱昂……”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透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掩饰不住的惶恐，“那天在角斗场，我身体里突然涌出来的那股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根本没有念诵圣廷的祈祷词，却能用出那么可怕的魔法？这……这算不算亵渎神明？”
莱昂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信仰动摇而像只受惊兔子的傲娇大小姐，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骨子里的唯物主义者，他对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向来嗤之以鼻。但他很清楚，直接把冰冷的真相砸过去，只会让这丫头彻底崩溃。
他稍稍坐直身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大小姐，你见过乐师调弦吗？”
“什么？”塞西莉亚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路。
“就像两根绷紧的琴弦，如果你拨动其中一根，另一根哪怕没人碰，也会跟着震颤发出声音。”莱昂不紧不慢地瞎编着一套通俗易懂的理论，“那天在角斗场，生死关头，我们抱得那么紧……”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垂，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扫过少女的脸颊。
果不其然，塞西莉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圆了眼睛：“你……你闭嘴！挑重点说！”
“重点就是，”莱昂摊开双手，“在那种极端的压力下，加上我们的心跳几乎是在同一个节奏上，你和我体内的某种‘韵律’奇迹般地重合了。我身体里虽然没有魔力，但平时训练积攒了不少力气。这股力气顺着我们紧贴的皮肤，像水流一样过渡到了你那里，把你原本堵塞的魔力给冲开了。”
他硬生生把“共振传导”和“动能转化”这种冰冷的词汇，嚼碎了咽下去，换成了这套半真半假的糊弄学。
“所以……这不是什么亵渎神明，只是一种……很罕见的自然现象？”塞西莉亚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虽然听上去有些离谱，但不知为何，从莱昂嘴里说出来，就是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原本盘踞在心头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盲目信任。
“当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罚，多半是没搞懂规律罢了。”莱昂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抛开那些神神鬼鬼的教条，用最朴素的逻辑去解构未知，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
仅仅半日后，马车便抵达了洛林家族直辖的边境集镇。这里距离家族领地中心并不远，快马加鞭甚至不用半个夜晚就能赶个来回。
这里距离文化导师克洛伊曾隐晦提及的“断龙裂谷”已经非常近了。在旅店安顿好塞西莉亚后，莱昂借口勘察地形，独自一人顺着镇外蜿蜒的小道，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丘。
站在迎风的坡顶远眺，莱昂的视线越过大片葱郁的针叶林，最终凝固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里，是属于圣廷联邦核心区域的巍峨崖壁。而崖壁与阿斯翠亚王国的边境大地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的深谷。
断谷中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破败的古代石桥像朽坏的肋骨般横跨两岸。崖壁上，既有因岁月侵蚀而风化的古老栈道，也有如同巨大伤疤般新开凿出的险峻小路。整片区域透着一种极度混乱、野蛮的割裂感。
然而，随着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地形边缘，莱昂那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逻辑直觉，却像拉响了防空警报一样，让他感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甚至令人作呕的违和感。
“不对劲……”
莱昂微微眯起眼睛，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如果这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大裂谷，无论是地壳运动还是水流侵蚀，裂谷的边缘都应该有明显的岩层褶皱、挤压隆起或是风化破碎的痕迹。
但这道断龙裂谷的切面，太平滑了。
它完全不像是经历了千万年自然演化的产物，反而更像是被某把不可名状的宇宙级巨刃，生生将一块完整的大陆劈开，然后又极其粗暴、毫无美感地强行“拼接”在了一起。那些突兀的山体走向，就像是劣质拼图上对不齐的卡扣。
莱昂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从怀里摸出两片在路上随手打磨的水晶镜片，叠在一起凑到右眼前，屏住呼吸，死死地盯向对面那面高耸入云的崖壁。
透过粗糙放大的镜片，崖壁上的纹理渐渐清晰。
那是一些绵延数公里、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巨大沟壑。当地土著将这些痕迹敬畏地称为“神罚之痕”，但在莱昂的视野里，顺着那些沟壑的走向看去，那赫然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带着某种疯狂且潦草笔触的……鲜红“叉号”！
就像是某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在俯瞰这片大地时，极其不耐烦地用红笔划下了一个代表“错误”或是“废弃”的记号。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个足以塞下几十座城堡的巨大“叉号”边缘，莱昂还隐约看到了几道绝对笔直的、毫无自然弧度的极深刻痕。那些刻痕横平竖直，就像是工匠在雕刻前，用尺子在木料上随意画下的基准线。
“嗡——”
莱昂的大脑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一阵尖锐的耳鸣声瞬间夺去了他的听觉。他踉跄了半步，险些一头栽下山坡。
结合这个世界完全违背常理的洋流走向、眼前这粗暴拼接的版块，还有那仿佛涂鸦般的诡异红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脊椎迅速爬遍全身。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一个落后的剑与魔法世界，原以为这里的山川河流都是自然法则的馈赠。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巨大且劣质的微缩沙盘里的蚂蚁。而那个在崖壁上划下红叉的“存在”，其维度之高、视生命如草芥的傲慢，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极限。
“这片大陆……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拼凑出来的……”
莱昂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亚麻布的衬衣。他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就在这时，那粗糙的树皮触感，在此刻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作用下，竟然也变得诡异起来——它不像木质，反而像某种干枯的、粗大而死寂的汗毛。
他不知道那个红叉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片荒诞的地形是如何诞生的，但他心里很清楚，所谓的“神明”和“神罚”，绝对不是圣廷教条里粉饰的那般神圣与慈悲。这背后，隐藏着某种让人看一眼就会理智崩塌的惊悚真相。
“莱昂？你怎么了？”
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塞西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当她看到莱昂脸色惨白、浑身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着靠在树上时，吓了一跳。她快步走上前，连平时的矜持都顾不上了，拿出带着淡淡鸢尾花香气的手帕，胡乱地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旧伤复发了？”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感受着手帕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少女指尖那温热的体温，莱昂那几乎要坠入深渊的理智，终于被这一丝真切的人间烟火气强行拽了回来。
他反手一把握住塞西莉亚纤细的手腕。那鲜活的、有力的脉搏跳动，顺着掌心一点点温暖了他冰冷的血液。
莱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恐惧与震撼已经被他死死地压进了最深处。
“我没事。”他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只是……这坡上的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渐渐被暮色吞噬的远山，将那些让人理智狂掉的疯狂猜想彻底封死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探究世界真相的时候。不管这世界是个什么见鬼的缝合怪，至少眼前这个少女的温度是真实的。保护好这份鲜活的日常，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也必须死死抓住的锚点。
“走吧，大小姐。”莱昂松开手，顺势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再次恢复了那副懒散得让人牙痒痒的模样，“荒郊野岭的有什么好看的。天快黑了，我们回镇上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尝尝这儿的特色烤肉压压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