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下午，结束了普通的一天的普通的我，正走在前往社团活动室的路上。
明明距离期中考试已经没有几天了，可我还是要把复习的时间拿来进行无聊的社团活动。
所以说，有时我真的很羡慕那些放学之后可以直接回家的“归宅部学生”——回到家后就能随意做想做的事，而不是在固定的社团活动安排下不情不愿地被推着去“研讨”。
有时候，我也希望我能像帅气的游戏女主角一样穿着轻飘飘的衣服，以某种潇洒的站姿站在楼顶抽烟——不，烟就免了吧。我很是不习惯这种呛人的味道，也没有焦虑到需要用它来平复心情的地步。
可惜的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那么聪明的头脑去学那么多知识，也没有什么勇气旷课溜到天台上去看书。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实在过于普通——普通的成绩和普通的外貌。我已经能想到两年之后，也就是毕业之后，我很快就会被其他同学当成不起眼的透明人忘掉吧……
就这么进行这些琐碎的思考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社团活动室的门前。这一切就好像是我的脚记得怎么从教室走到这里一样。
我所加入的社团，名字叫做“文学研究社”。尽管有着这样的名字，但是我们平时也只是每个人各自看各自的小说和漫画。在研讨的时候也只是把那些开头的观点就很“特立独行”，篇幅又长到让人懒得看的评论打印出来，敷衍地对照免费的AI工具给出的解析机械地读上那么一会。
虽然这看起来很不负责任，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文学研究社看起来也就成为了那些既不想加入归宅部，也不想被繁复的活动占用所有时间的学生的好去处。
但是即便如此，社团依旧人数寥寥。“已经没有人读书了，不如试试做游戏吧”，我记得某个获奖游戏的制作组成员如是说。或许这句话是对的，毕竟枯燥无味的书本远远不如动漫和那些短视频有吸引力。
活动室的门和往常一样半开着。我也像往常一样，轻轻推开这扇门，然后走进去。
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注意到悄悄走进来的我。只有有栖前辈，也就是如今社团的负责人看到了我，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向我招了招手。我也向她招了招手以示回应，在此之后就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
我们的社团名义上刚刚好是五个人，但是有一位三年级的学长我从没见过，据说他是前一任的社团负责人，但是某段时间后就一直不来了。所以，包括我在内，我最多只见过四个人在活动室的情况。
至于其余的两个人，他们各都带着耳机，似乎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手机——或许是一边听音乐一边看小说，又或许是在看视频。
拿出手机之后，我又想起了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为考试复习、搜索有关改善外貌和体重的建议、看看自己订阅的轻小说更新了没有……这些事情让我不由得感到，就是这些渺小又琐碎的烦恼填满了我的一周。
想着想着，我又打开了手机的相机，然后切换到前置镜头，通过屏幕看向我的脸：我那不算长的头发是直发，下沿刚刚好能到达脖子上部分的位置，盖住我的侧面；前面则是只能到眉毛之上一点的刘海，再长一点垂下来后会挡住我的眼睛。
说起眼睛，或是说回五官，我实际上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来进行描述它们。我感觉它们比例尚可，但这样的感觉在说出来后，总感觉和不说出来时有种微妙的差别。具体是什么样的差别，我也说不上来。
现在该说起真正严重的问题了，因为我的右侧脸颊上竟然长了一颗痘。之所以说这是严重的问题，这是因为这可不是一个靠头发能遮住的位置。
天哪！虽然说其他人未必能注意到我，更未必能注意到这个痘。但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有人看到它，然后直到毕业后也在心中把我和“右脸上有痘的女孩”联系起来。
我反复改变手机的位置和摄像头的方向，以及和我的脸的距离，试图找出一个“完美的角度”，也就是在拍不到那颗痘的情况下能让我看起来最好看的那个角度。
但是几经尝试之后还是没能成功。我不由得想到那些看起来真正完美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只会出现在动漫中。
我的意思是，和动漫中出场的角色相比，我们这些“真正的人”会长痘、会发胖，总有一天也会衰老，还会为几天后的考试发愁。但是他们不仅容颜永驻，也不用为了这些琐碎的小事而整天都想来想去。
“唉……”我的身体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就叹了一口气——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叹气已经成为了习惯。
“神藤，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有栖前辈的声音。和我相比，她有看起来就很顺滑的长发，整个人看起来也很安静、文雅——所以她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有时候听她说话总会有一种安宁的感觉。
“前辈，我的脸上长了一颗痘……”
“只有这样的原因吗？”
“我感觉我又比前几天更重了。”
“但你不像是会为了这些事发愁的人呀。”
“还有几天之后就要期中考试了……”
“我明白了，这种时候不愿意来社团也没关系的，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另外的两个人听到这样的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不会来了吧？
“前辈，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起来你的烦恼有些不同寻常，不如说给我听听？”
有栖前辈离开自己的座位向我走来，然后坐在了我的对面。她就这么看着我，用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轻轻张开嘴说：
“请相信我嘛。我看过不少小说和漫画，一定有办法缓解你的烦恼的。”
她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确。因为在此前的某个ACGN知识大赛活动中，她对那些看起来冷门又怪异的问题也能对答如流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但我不确定这些来自二次元的知识能不能解决我的烦恼——转念一想，我确实是因为真人不如动漫中的角色完美才叹气的。而且既然前辈都这么关心了，我也不能就这么拒绝就是了。
“前辈，如果我说我是因为发现真人永远都不如动漫中的人物更完美、更美好而叹气呢？我是说，他们看起来容颜永驻、也不会像我一样为了一些小事而烦恼。”
我记得，前辈不像是那种听到这种问题哈哈一笑说“这样啊，那就试试少去烦恼多去享受生活吧”这种安慰效果都可疑的废话来敷衍我的人，也不像是会说“这算哪门子问题”这种轻蔑而显得自己很成熟的人。那么，她会怎么回复我呢？
她还在思考。
“啊，前辈。我的意思是说，动漫中的女孩子在起床的时候头发不会翘起来，她们的校服裙摆永远是平整的，和喜欢的人对视的时候不会恰好长痘，跑步的时候刘海不会被风吹成奇怪的样子。
她们在什么角度之下都很好看——而我呢？有一次我出门前在镜子前认真调整了二十分钟，结果出门后就被大风吹成了刚起床时的样子……”
不妙，这可不妙。我好像一股脑地说了太多的话，会不会因此打断前辈的思考？她会生气吗？虽然我从没见过她发火，但是我这副烦恼缠身的样子也会让她反感吧？
她说话了。
“你吃过姜饼人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知道，但还是如实回答为好。
“吃过。”
“最简单的姜饼人上不会有花哨的点缀，所以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姜饼人聊起吧！”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姜饼人和我的烦恼看起来毫无关联。
“人们在厨房中制作姜饼人的时候，会用到塑料或者铁皮做的姜饼人模具。”
我只能安静地看着前辈，听她继续讲姜饼人。
“就外形来看，每个姜饼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缺陷，尤其是在制作者厨艺不佳的时候。相比之下，姜饼人模具本身的外形则永远不会有这种情况，它们相较于这些可能残缺的姜饼人来说则是完美的。”
但是，但如果这些模具本身就“不完美”呢？比如说一个少了一条腿的姜饼人模具。
“我知道你会想什么，如果一个姜饼人模具一开始就少了特定的一部分，它做出的所有姜饼人也会缺失这一部分。但是并不能在姜饼人相较于模具是残缺的这个层面上说这个模具也是残缺的。”
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有栖前辈是会读心术吗？她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
“请先别做出那副大吃一惊的表情，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超能力。所谓的‘不完美的模具’只是大多数人听到我那些话后，会自然联想到的一个情况而已。
继续讨论不完美的模具可能会让你更困惑，所以我打算直接用我们最熟悉的动漫角色的例子来说明我的想法。”
前辈的想法总是这么灵活，之前的研讨中她也总是常常能想到那些其他人所想不到的解读思路。
“就像姜饼人的模具能够规定姜饼人的‘标准’外观应该是什么样子一样，看起来残缺的模具其实也只是另一种标准的规定；而动漫中那些完美的角色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就是模具——我更喜欢‘形式’这个称呼。”
“也就是说，我们和这些角色的关系，就像是姜饼人和它们的模具间的关系吗？”
“完全正确！可能有缺陷的真人之于不变的动漫角色，就像是可能有缺陷的姜饼人之于它们的模具一样。
甚至可以这么说，我们这些人由物质做成，活在物质的世界，会长痘、会受伤、会衰老，之后也会……死亡。但是相比之下，动漫中的角色则是永恒不变的。我就将他们称为‘人的形式’。”
“但是，那些角色受伤甚至死亡的剧情也不是不存在的呀？”
“这是因为他们是被设定好的——他们的形象、他们的性格、他们的行为、他们的人际关系，还有他们的一切。我们这些人是具体的个体，但是小说作者把具体的个体中共有的某些属性提炼出来，成为一个个标签：‘傲娇’、‘腹黑’、‘天然呆’……那些‘人的形式’，即是这些标签组成的。”
“也就是说，他们会受伤、会死亡，这只是作者设定好的吗？”
“正是如此，他们被设定为‘会受伤的’、‘会死亡的’，这其实也是设定的一部分。只要把他们从故事中拿出来，他们就是永恒不变的——他们的设定作为形式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自行变化。”
“那如果一个角色的设定上写着‘会像真人一样长痘、变重’呢？或者说，如果一个角色的设定就包括这些‘不完美’的要素呢？”
“这个嘛，就像我刚刚提到的姜饼人模具一样，模具是否包含‘不完美’的设定，是否少一个手臂或者少一条腿，它和姜饼人本身的‘不完美’或是‘有缺陷’是两个层面的东西。”
啊啊，我竟然用同一个问题问了前辈两遍……但她说的似乎很对，因为对于一个看起来有缺陷的姜饼人模具，这也只是相对于“无缺陷”的模具而言的。或许它们之间根本不是“缺陷版”和“完美版”的关系，而就是两种不同的模具。模具本身之于姜饼人来说，才能有“完美-不完美”的对比关系。
那么，为什么完美的形式被应用于物质世界后，就有了不完美的产物了呢？所以，我最初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
“前辈，那么为什么完美的形式被应用在物质的世界后得到的产物是不完美的呢？”
前辈眨了眨眼，表情似乎比刚刚更为兴奋了。
“接下来我们就来补上最后一块拼图。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这些完美的角色或者说形式是被设定的，但是设定它们所依附的那些‘标签’总是有限多的；相比之下，如果要用同样的方式来确定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恐怕就需要无穷多的标签了。”
似乎是这样没错，这就像是——“咖啡是苦味的黑色液体，但是苦味的黑色液体未必是咖啡”一样。
“如果我们试图列举出有限的标签来试图完全地确认一个人所拥有的所有特质，我们将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总有一些无法被这些标签包含于其中的剩余部分存在。”
“也就是说，同一个完美的形式进入物质的世界之后，产生出彼此不同的个体。这些个体相较于形式来说并不完美，而有一些无法被模板包含的剩余。”
“是这样没错，我个人认为这种‘不完美’的性质，或者说这些无法被模板包含在内的剩余——它们恰好来自物质本身。物质不像形式一样永恒不变，它们是可流动的。”
等一下，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可流动的木头”或者“可流动的铁皮”呀？
“说它们是可流动的，并不是指它们和水一样可以随意塑形。在比我们的一生更长的时间跨度内，这些物质的形态也会改变，只是我们不能在自己的一生中看到它们发生显著变化而已。”
原来是这个意思嘛，可流动的物质本身就是不完美性以及剩余的来源。但是，我也能想象到“有着三个脚的鲨鱼”这样的形式，或者说设定。那些动漫之中也有矮人、兽人和精灵这样的形式，但是我在现实中从未见到过它们。
“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似乎不是所有可以被想到的形式都能有和它们对应的‘姜饼人’存在，这是为什么呢？”
有栖前辈愣了一下，她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或许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之前想过这样的问题，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如果你想听的话，我最新的结论是说，‘可以被想象到’和‘可以存在于现实’是两码事——但是我还暂时没能确定它们间的关系。”
啊，糟糕，那我刚刚的问题是不是会不太妥当？这么想着，我想向前辈道歉，但她打断了我的思绪。
“如果神藤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话，其实可以和我一起研究它——”
“欸，我吗？”
“没错！我刚刚的那些话如果对别人说，他们大概会认为我有些‘电波系’吧？但是神藤没有，而是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话，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是神藤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我只能点点头表示赞同。说实话，我对这一切其实也有点发懵，我还没能理解前辈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么就先这样吧。说起来，神藤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透，Tōru——下次见面就叫我的名字吧。作为交换，我也想直呼神藤的名字。”
欸，原来前辈是这么自来熟的人吗？那我还是不要表现得太拘谨吧……
“我叫栞。那么有栖前辈，透，请多指教了。”
“当然，栞。请多指教。”
带着混乱的思绪，我之后和前辈道了别，离开活动室后便径直回家。因为在我们聊完之后，也正好是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了。
虽然我还没能完全理解前辈说的那些话，但是我很好奇，既然形式是完美的，那么它们是否存在呢？前辈所说的“想象和现实”的问题，应该也能通过这个对“形式是否存在”的问题的回答有所突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