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果然，期中考试还是来了。
但是真正看到试卷的时候，反而不如前几天那样紧张、焦虑了。这算什么呢？认命了吗？
说起来，平时我在学校里就不是那种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不，倒不如说我的成绩一直也都是“尚可”的水准。
所谓的“尚可”，其实就是既可以顺利从高中毕业，不会留级或挂科，但是又不能高到在毕业之后进入那些顶级大学的水平。
这个水平其实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水平，或者说普通人的水平。
所以说，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些天才——准确来说，就是那些小说或漫画中的天才角色。
我这个成绩虽然说是“尚可”的水平，但是为了维持目前的成绩，我在私下里也做了很大的努力。熬夜反复背诵那些知识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家常便饭，为了对付这些考试，我还专门进行过好一番“考前突击”。
相比之下，那些天才角色或许只需要付出一丁点的努力——不，甚至说不需要努力，他们就能取得耀眼夺目的成绩。
在学习相同时间的情况下，这些天才们只需要用其中很少的一部分来学习目前的课程就能取得很好的成绩。而余下的时间又会被他们用来学习其他的东西来“提升自我”吧。
如果是我的话，想要取得同样的，或是稍逊一筹的成绩就要花费比他们更多的时间——差距就是如此越来越大的。
但是说到底，我以后又不会和这些人成为竞争对手。他们对我来说就像我对他们来说一样，彼此都是遥远的背景。不，倒不如说他们绝对不会注意到我吧。有栖前辈或许只是个特例。
啊，思绪又不小心飘到很远的地方了。说起来，这门科目是国语，那么作文又会是什么呢？
“从你看过的小说或动画之中选取一例，谈谈你学到的道理”吗？
可是，我最近一直在看那些不需要思考也能看得下去的动漫啊。从它们之中能学到什么道理呢？大概只能写一些流于表面、一看就很浅薄的关于“友谊”、“正义”之类的论述吧。然后再把它们和自己近来的经验和烦恼联系一下，在后面同样写一些大家都会写的陈词滥调式生活感悟。
于是，一篇十分普通甚至显得敷衍了事的作文就这么构思完成了。但是，我可不想再这么普通下去了。
倒不如说，我也想像那些动漫或者游戏里的主角一样，有一段闪耀、值得回忆的青春校园经历啊。
啊，又不知不觉间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我还是一边先回答前面的问题，一边构想一个“不普通”的写作思路吧。
或许我可以把之前和有栖前辈讨论的东西写上去？不，绝对不行，这算是剽窃前辈的想法吧。她肯定会因此讨厌我的。
但是她说过，“可以被想象到”和“可以存在于现实”是两回事，而且她也没有想到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如果我能把这个问题解决的话，前辈应该会很高兴吧。
虽然说相较于物质的世界来说，形式的世界肯定是完美的。但是如果要直接证明形式世界存在未免太复杂了。或许我可以从相对而言没那么复杂的例子开始。比如说，从完美的角色开始。
我记得某个动漫是这么说的：一位魔法少女许下了这样的愿望，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条世界的规律，或者说设定。这个设定会在魔女诞生之前就将其消灭。
而且，如今的世界上确实没有魔女——虽然也没有魔法少女。这样的事实倒是和“在魔女诞生之前就将其消灭”的规律的存在没有矛盾。但是仅凭这样的事实应该不足以证明这个规律。
因为，仅凭这样的事实完全不能确定，到底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魔女，还是说这样一条规律抹除了所有魔女。
所以凭借这些观察是行不通的。也就是说，基于在物质世界的观察，不能由它们来确定形式存在与否。
哪怕我们可以通过总结出一些共有的特征，或者说共性，作为标签来思考那些完美的形式。但这毕竟只是“可以被想象到”的层面，距离“可以存在于现实”是两回事。
或许可以从“完美”这个概念入手。相较于有缺陷的物质个体来说，完美的形式是无缺陷的，也就是“最好的”。
在寻常的生活中，可以看见很多不完美的人或物。既然这些不完美的人或物是存在的，在直觉上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说完美的形式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如果只认为有不完美的个体存在，而不认为有和他们相应的完美版本的形式存在。这样的想法才比较奇怪吧？
“可以被想象到”，这句话的另一个说法是，“可以存在于想象中”。但如果要论完美的话，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一定没有可以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完美吧？
所以说，完美的东西不只可以存在于想象之中，否则它就是不完美的了。
啊，我似乎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但是作文我还一笔没写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只剩半个小时了，这可不太妙啊……但好在我已经想到作文该怎么写了。
不管怎么说，我得赶紧把作文写完才行。
作文的开头部分的话，就把那个魔法少女的例子写上去吧，用来引出真正的问题；然后我需要用少量文字来说明为什么这样一个角色是完美的。糟了，我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他们作为形式来说是完美的，但是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推论出来的了。
等等，我想到了。“相较于物质世界的人们而言，存在于动画中的角色是永恒不变的。前者会随着时间流动而衰老、后者则毫无改变。”对，就这么写。
我还可以补充一点，说“为了消除所有的魔女，拥有勇气把自己变成一条世界的规律，这种信念也能佐证她的完美。”
然后就是把我的论证的主体部分写下来了。我得先整理一下思路，这部分我必须要小心地处理才行。
我可以说，“说一个个体是完美的，也就是说它是最好的，没有比它更好的个体存在。”
然后可以假设这样的完美个体只能存在于想象中，而不能存在于现实中。但是我们也能想象一个既存在于想象中也存在于现实中的个体，这个个体无疑比假设中的那个个体更好。也就是说，假设中的那个个体是不完美的，我们得到了一对矛盾。
所以说，“真正完美的个体既存在于想象中也存在于现实中”，这就是我要写上去的结论。现在——距离考试结束似乎还有几分钟，我还有时间完善我的作文。
所以说我打算接着补充几句说“如果说把这样的角色称为人的形式，我们还能类似地证明其他东西的形式也是存在的。按照类似的道理，我们最终可以证明形式的世界和我们所在的物质的世界一样的存在的。”
在我写完这几句话后，我又抬头看了看表，时间还剩大约两分钟。两分钟的时间，足够我检查一遍前面的回答怎么样，但又不足够我做出任何修改。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先放下笔放轻松一下吧。
手心很滑，笔也很滑，上面已经全是我的汗水了。刚刚的思考和写作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现在我感觉我的大脑被抽空了。但我对这篇并不普通的作文很满意——在学校里能有几次机会在试卷上写这种东西呢？
现在，就这样瘫坐在椅子上等待考试结束吧。
2
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但是它的短期影响没有结束。
因为，现在我就站在教师办公室里，站在国语老师的桌子旁边。
若要问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一定是因为我那“标新立异”的作文被老师注意到了吧。
今天是星期五，正好是国语科目考试结束的四天之后。按照先前的阅卷速度规律来说，现在大概已经是试卷全部批改完成的时候了吧。
老师的面前放着的就是我的试卷，他正看着作文的部分一言不发。我眯了眯眼，看到上面的分数是“12”——至少没有给个位数的分数。谢谢你的赏识，老师。
“神藤啊……”
“欸，老师，我在。”
我慌慌张张地答道。虽然老师给了我一个同样尚可的分数，但他不会因此就不说些什么吧？毕竟这样的作文与其他人的作文相比实在是太离经叛道了。
“你的作文我看过了。”
果然是这句话！接下来老师应该会数落我说不应该在试卷上写这种东西吧。或许会先夸奖一下？我也不确定。
“你的观点非常新颖。就这么说吧，我此前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见到过这样的观点。”
能见到才奇怪吧，这只是我为了回答有栖前辈的问题临时想出来的答案。我也不觉得会有人为了证明动漫中的角色存在，而绕上这么一大圈来得到想要的结论。
“除此之外，它的论证过程也十分大胆。只从纯粹的概念和逻辑的推理出发，就能证明‘完美包含存在’这样的观点。甚至可以说这个论证过程本身都是前所未见的。”
欸，等等，老师竟然有认真读了我的作文吗？他甚至精简了我的结论，难道我的作文中的论证确实是有效的吗？我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毕竟我还是第一次从老师口中听到这些。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算了，这不重要。不管你的这些想法是哪来的，它们都是前所未见的。它们更适合被放在它们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在这张试卷上。”
果然还是要说回试卷的问题了吗……但是，什么叫“该去的地方”呢？莫非还有其他人在寻找这种作文吗？我打算问一问。
“老师，什么叫‘它们该去的地方’呢？”
“比如说，你可以把它改写成论文的形式，或者更正式的形式，然后投稿给那些文化研究的杂志。虽然说这样的论文没有什么参考文献可言，但是它的观点足够新颖、足够有趣，值得被更多懂这方面的人看到。
至于我嘛，我只是个国文老师，不懂这个文章到底有什么价值可言。虽然我没有给它太高的分数，但这不代表我不认为它是有价值的。”
原来老师是这个意思吗？我的作文，可以投稿到那些杂志上吗？但我最好还是找有栖前辈确认一下吧，因为最初的想法是她提出来的。
“老师，我明白了。”
老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说“现在没什么事了，神藤你可以走了。”
3
终于，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了。我可以去社团活动室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的我对于社团活动这件事完全没有什么想法。在考试前的几天，我甚至会对它们有些抵触——毕竟我讨厌自己被关在安静的社团活动室里后，还强迫自己去读那些小说。
到底是考试结束使得我的心情变好了呢？还是和有栖前辈的一番交谈激发了我对社团活动的兴趣呢？我分不清，或许二者皆有。
说起那篇作文，里面的证明会是前辈想要的答案吗？她会认可我的论证吗？或许会吧，因为我感觉这篇作文在逻辑上还算严密。
那么，她会同意我把它改写成论文再投稿给什么杂志吗？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们没见过我的论文，可能会嘲笑我很幼稚或者不切实际。但如果是有栖前辈的话，她一定能理解我吧。我选择相信她，她不会这么说的。
终于，我又走到了社团活动室的门口。门依然像之前一样半开着，我也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推开门，想悄悄溜进去。
“啊，是栞啊。我听说你们的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果然还是没能悄悄溜进活动室吗……不，活动室里只有前辈一个人，怪不得她能立刻发现我。其他的两个人好像没有再来了——他们好像有点过分。
“前辈，关于你先前说的‘想象和现实’的问题，我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前辈眉毛似乎扬了起来，或许她很期待我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在我的作文中证明了‘完美包含存在’的结论，接下来请等一下——”
我把背包取下来，从里面翻出我写着作文的语文试卷，然后递给前辈。她接过我的试卷后把它捧起来，还在小声地念我的作文。
现在的情境对我来说有点尴尬，因为以前从没有人会这么重视我的作文。或者我该说，受宠若惊？不管怎么说，我有点不太适应这种情况。
“这个证明确实不错，你说服我了。或者说，我想它足够作为‘存在’这个方面的支撑。之后我打算想一想怎么把这个证明纳入那套关于‘形式’的理论，这一点还请不要介意。”
“啊，没事的，没事的。”
前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她的嘴角带着笑意吗？我没法确认，因为我现在低着头，没有盯着她的眼睛看的勇气。
“还有什么别的想讨论的吗？其他人来这里报个到就走了，现在我可是只有你了。”
等等，什么叫“只有我了”？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感觉前辈好可怕的样子……啊！我差点就忘记了，还有投稿的事没有说。
“前辈，还有一件事。我打算把这个作文改写成论文的格式，然后投稿到类似的文化研究的杂志上——”
“我明白了，栞这是需要我来做扩写、润色什么的工作对吧？”
这不对吧？难道前辈这是同意了吗？这么快吗？她不应该思考，或者说犹豫那么一会吗？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反正我那套理论如果只是一直停留在我的脑子里，那它们也是没什么价值的。倒不如说投稿出去之后就能把它——主要是把栞的贡献展示给其他人，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
“那，我能为前辈帮上什么忙吗？”
“在我扩写你的论文的时候，做好回答我的问题的准备就好了。此外，你不介意我暂时留下你的试卷吧？”
“这个没关系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想做的话，栞也可以先回去了。反正这几天学生会那边没什么动作，留我一个人在社团活动室也行。”
“那么，多谢——麻烦前辈了。”
糟糕。我是不是没有说出正确的话。但愿前辈不会因此认为我不懂礼貌吧。
和有栖前辈道别之后，我从社团活动室离开。难得这么早就能放学，不对，其实是第一次这么早就能放学。我感觉今天的这些遭遇有点不真实，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
我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有点疼。或许我没在做梦。
说起来，前辈竟然是这么好的人。不只温柔，也很热心。我开始有点后悔先前那种对谁都避免交流的态度了——如果我能早点认识有栖前辈。可惜已经发生的事实中没有“如果”的容身之处。
但无论怎么说，能够和前辈成为朋友对我来说还是很值得高兴的。尽管时间还不是很长，只有一周。
但是我也能体会到，友谊原来是能带来这么愉悦的感觉的东西，就好像在周末慵懒地享受甜品一样——毋宁说比甜品更愉悦。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