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一天。
前辈在今天早上向我发来消息,告诉我那篇论文已经在一个名叫《考据派的小说家》的杂志上发表了。我在今天放学之后就能去活动室查看他们寄来的抽印本。
我对这个杂志有些印象。事实上,社团活动室里就放有好几本他们的书,还是出版时间比较早的那些。我在无聊时偶尔会翻阅它们,权当打发时间。
至于那些书本上面收录的内容,正如他们的标题“考据派的小说家”一样,大多是关于轻小说中某些细节的讨论。
上面讨论的内容则很五花八门。有的就像是历史老师说的“实证史学研究”一样,把拥有同一个细节设定或者描述的轻小说列举出来,然后对比它们的差异,在此之后就讨论这些差异形成的原因,或是它们在不同作品中的不同功能。还有的就是分析同一个设定如何在不同作品间随时间改变。
而有些文章就像是我和前辈对“水手服和女仆装的起源”的讨论一样,仅仅是根据出现在文本中的物品的名称,以及关于它们的描述来推测它们在这个轻小说的世界中有什么样的起源。当然,如果这些物品在现实中能见到,他们也会推测这些物品在现实中的起源。
当然,上面还有一些文章所讲的就是那些更像是理论的东西。比如说通过一些碎片化的设定来还原作品中的魔法、超能力以及科技体系的文章;又比如说,把设定集中的一部分内容单独摘出来,然后讨论从这些设定出发又能写什么东西。前辈帮我写的那篇论文,应该就属于这一类的。
除了这些,这个杂志还设立了接收微小说投稿的专栏,收录的作品会附在杂志的最后面。尽管在体量方面不如那些还在连载的小说,但是它们新颖的创意往往让人感到眼前一亮。这一部分也是读者最多的部分——因为我在活动室里发现这些杂志只有最后这部分被翻动的痕迹是最显著的。
总得来说,这个杂志就很适合在那些无聊的课上偷偷看。不过我从来没有这么试过就是了,我一般会对着书发呆、或者想其他的东西来度过无聊的上课时间。
而上面的这些关于《考据派的小说家》这个杂志的记忆,也正是我在上课感到无聊时,看到前辈向我发来的消息后才想到的。
至于现在,现在的我正站在社团活动室的门前,准备推开半开的门走进去。
“前辈下午好。”
这次还是打个招呼吧,毕竟现在大概只有前辈一个人在活动室里面。如果我还像以往一样偷偷溜进去,肯定会让我看起来很不礼貌。
“是栞啊,你的论文已经在那个杂志上见刊了——你打算来看看他们邮寄过来的抽印本吗?”
欸,“我的论文”吗?
“前辈,应该是‘你的论文’而不是‘我的论文’吧……毕竟整个论文都是你写的。”
“那我换个说法,‘我们的论文’。我把你的名字写在了第一位,而我的名字写在了第二位。
毕竟那个证明是栞首先想到的,我只是负责把它扩写并附加上解释,再补全上下文而已。”
我一时半会没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我在期中考试时突发奇想写出来的论证能够作为一个论文的核心,我也没想过前辈会这么热情地重视我这样毫无存在感的人。
如果把这两周的遭遇放在一起来看的话——如果这些遭遇的时间间隔更短,比如说发生在紧挨着的几天之内,那我的感觉就会更像做梦吧。
但我又攥紧拳头,指甲紧紧抵在手心上。手心有点痛,这个感觉告诉我,我可能没在做梦。如果在梦中不会感到疼痛的话。
“栞?你还好吗?”前辈在我面前挥了挥手问道。
“我……我很好。”
“你刚刚一直在发呆,是出什么事了吗?”
糟了,胡思乱想的时间太长,被前辈注意到了。我该怎么办呢?还是不要撒谎,如实告诉前辈吧。
“前辈,如果我说我感觉这十几天的经历就像是做梦一样呢?”
“为什么要这么说?”
“就比如说,我完全没想到我在期中考试时写的作文有被发表在《考据派的小说家》这种杂志上的潜质。”
“这个嘛,栞的证明确实很新颖。足够新颖这一点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更何况它也挺适合被那个杂志收录的。
说回原先的事,你打算看看你这篇论文吗?”
前辈把一个封面写着字的小薄本递了过来。封面上写的字分别是杂志本身的名字,《考据派的小说家》;下面是“论‘完美存在’必然实存的逻辑证明”,这应该就是论文的标题了;然后就是“神藤栞、有栖透”,是前辈和我的名字。
翻开封面后就能看到论文的正文了。不过我并没有实际上写这种东西的经历,所以我也没法判断格式上来说怎么样——但我选择相信前辈。
但是,直接的感受还是可以描述的。比如说,这篇论文在字数上就远多于我那篇作文。看起来除了扩充我的作文外,前辈也花了好一番时间来补充“为什么二次元的世界是形式世界”以及“为什么形式相较于物质的个体是完美的”这些问题的回答吧。
如果这么来计算的话,我的名字才是该放在第二位的那个吧。
但是无论怎么说,看到自己考试时算是“突发奇想”想到的东西能够和前辈琢磨出来的东西印在一起,在此之后又发表在自己曾经用来消磨过时间的杂志上面。所以我突然想到用这句话来描述我现在的体会:
“虽然证明的完美的形式是真实的,但是这一切带来的感觉有些不真实呢……”
“等收到读者来信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更真实了。”
“欸,还会有读者给我们邮寄他们的读后感什么的吗?”
“一定会有的。因为栞的论证是前所未见的。支持也好,反驳也罢,一定会有人想和你在信上聊一聊的。”
这样反而更不真实了吧!像我这样普通的高中生,除了前辈,还能有什么样的人来和我聊这些呢?
2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又坐在了社团活动室里相同的位置。前辈是对的,确实有人向我写了信。
“不过我也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有人写好信来反驳栞的论文。”前辈把信拿在手里,皱着眉低头说道。
“那封信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对那封信上的内容有些好奇,因为前辈从拆开信开始就几乎一言不发地盯着上面的内容看。
“先等一下,我好像知道它在说什么了——请等我再看几分钟,之后我来讲给你听。”
这封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呢?以至于前辈都要看上好几分钟才能理解它的意思。或许来信的人写了一些很复杂的东西也说不定。
我没再打扰前辈,而是继续想这个神秘的来信者会写什么东西。这样的安静正如前辈所说,持续了几分钟。在那之后,前辈开口了。
“这封信是一个姓西条的人写的,他自称是一名文学研究者——看起来和我们的社团研究的是同一个东西。”
“那这封信上都写了什么呢?”
“前面的内容是对你的论证的夸赞,后面则是他的反驳。你想先听哪个?”
“前面的就不必听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反驳我的。”
“栞对这部分更感兴趣吗?这部分的核心观点在于,‘存在’这个形容词不像是‘白色’、‘傲娇’这些词一样,是可以附加给另一个名词的属性。”
“这是什么意思?说一个东西存在,和说一个东西是白色的,不都是用一个形容词来修饰名词吗?”
“是的,但是它们事实上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呢?它们看起来在语法方面真的没有差别。”
说实话,前辈的话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因为“存在的”怎么说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词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语法上的合法性和语法结构的相同蒙蔽了我们。”
“也就是说不能只在语法的层面考虑这个问题吗?”
“正是如此——甚至不能只在纯粹语言的层面考虑这个问题。”
“这又是什么意思……前辈,可以稍微慢一点说吗?我的意思是,可以多解释些吗?”
“当然没问题。我之前说过,‘可以被想象到’和‘可以存在于现实’是两码事。”
“确实如此。”
“既然我手里的这封信写在纸上,那我直接以纸为例子说明这个问题。”
前辈站起来,然后转身去取了一张空白的A4纸过来,把它放在桌子上。
“正如栞看到的那样,桌子上放着一张‘存在于现实中’的纸。现在你可以想象一张同样的A4纸。”
我眨了眨眼,很轻易地就在思维中想到一张A4纸:特定的尺寸和比例,两面都是白色。
“接下来,栞可以告诉我桌子上这张A4纸和栞想象中的A4纸有什么差别。”
两者有相同的大小、相同的外观。桌子上的纸可以写上字、可以揉皱、可以点燃——我在想象中也能办到同样的事。那么这两者还有什么差别呢?
唯一的差别也就是想象中的A4纸是不能用真实的笔写上字的吧?或者说,“能和现实中的物体互动”就是它们的差别。
“想象中的A4纸不能和现实中的东西互动,现实的笔不能在想象中的纸上写字。这个算是差别吗?”
“这就是差别所在,想象中的纸张不存在于现实中。因此它才不能和其他现实的东西互动。
就此好像可以说,‘存在’是一种属性。可以通过有没有这种属性来区分一个东西是不是现实中的。”
“那如果在想象时把这个属性也加入到被想象的东西中呢?”
“想象‘一张存在于桌子上的纸’,就是把‘存在’作为这张纸的属性附加在了上面。但是,进行这样的想象并不能让桌子上凭空多出一张纸。也就是说,如果认为‘存在’是一种属性的话,就不能解释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不能认为‘存在’和其他的形容词一样都能作为附加给某个东西的属性吗?”
“正是如此。这就是这位西条先生的论证。他的结论就是说,通过概念的分析和演绎,以及‘可以被想象’的属性,并不能推论出‘存在于现实’的结论。”
“那这不就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吗?‘可以被想象到’和‘存在于现实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说需要一种特殊的结合,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样的结合。”
我一时间有些发愣。说实话,我在写下那篇作文的时候其实想过,仅凭概念的推演真的足以证明一个东西的存在吗?
还有就是,这个证明本身就好像是提前把“存在”包装在了“完美”之中一样,最后的结论也不过是把这个包装拆开,告诉大家“完美包含存在”。
用透的话说,那就是认为“完美”应该包含所有那些正面的属性,而“存在于现实中”恰好就是一种“正面的属性”。
但是,我确实没有在第一时间内清楚、确切地发现这些问题;或者说我只是感觉有一些不对劲、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略过了一样,但是我又没法说出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栞?你还好吗?你又在发呆了。”
前辈又一次在我的面前挥了挥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种感觉肯定不好受——”
“不,前辈。我现在感觉很安心。”
“安心?”
“对的。就好像是我之前没能说出口的问题,这位西条代替我说出来了一样。”
之后我把自己刚刚想到的那些东西讲给前辈。在此同时我也注意到她的眉毛也由刚刚的皱眉状态逐渐舒展开来。前辈应该也发现了那些问题了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不能在纯粹语言的层面考虑这个问题,合法的语法结构会蒙蔽我们。”
“单凭语言的各种推理没办法确定存在吗?”
“就是这样。但我暂时还不清楚怎么把完整的意图表达出来——我会尽力完善这个观点的。我们通过语言来描述形式,但是没法因此确定形式本身存在与否,也没法确定为什么某些形式没有对应的个体。”
“但是,我们也正是通过总结物质世界中个体的共有属性来确认形式的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形式的存在是可能的,只是我们目前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证明。”
“我想我们总会找到的。”
我突然想起了那句中二的台词,把它说了出来。前辈笑了。
“总会找到的。”
附 信件原文
尊敬的神藤同学、有栖同学:
第一时间拜读了二位发表在《考据派的小说家》杂志上的作品《论“完美存在”必然实存的逻辑证明》之后,我只能说这个论证在智力和优雅的层面都完全将我折服了。在当下的学术环境中,敢于以如此清晰的论证直面“二次元是否实存”这个问题的研究者本就少见,更何况二位还是高中生,这又更加罕见了。
论证本身自然值得用“十分精彩”来形容,因为仅凭“完美”的概念以及对概念的分析,还有逻辑的演绎就能推论出“完美必然包含实存”的结论。但是我必须斗胆指出的一个问题是,论证本身实际上建立在不稳定的一环上,也就是“形式的世界是完美的”这一命题之上。一个经由理性证明的命题,总归还是建立在只能相信的命题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上。但是这不算是什么问题,或者说真正的问题是这样的:
“存在”被设想为了一种可以附加给一个名词的属性。这样一个前提似乎是不言自明的,但如果仔细考究,就会发现这个前提的可疑之处。
请容我以一个“100元硬币”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假设在此刻,我的手中有一枚真实的、现实的100元硬币,我也在我的脑海中想象出了一枚100元硬币。接下来我会用A来指代前者的概念,用B来指代后者的概念。A与B这两个概念在内容上实际是毫无差别的:金属制成、圆形、一面写有“100”的字样、另一面有花……如果说A相较于B多出了什么内容,那就是“现实的100元硬币可以存在于我的口袋中”。
但是,如果认为“存在于口袋中”是和“金属材质”一样的可以被附加在某个概念上的属性,那么我也可以想象出概念C,“存在于我口袋中的100元硬币”。然而,哪怕我想象它存在于我的口袋中,它也不能就此真的出现在我的口袋中。
由此可以认为,“被想象的”和“存在的”之间有一条裂缝或是一道屏障,而单纯的概念分析和逻辑推演并不足以越过这条裂缝。依我拙见,如果要跨越这条裂缝,就必须有一种特殊的结合——概念和真实存在者之间的结合,而非逻辑上的结合。
然而,这样的结合如何可能呢?我也尚无定论。不过我倾向于认为这样的结合不会发生在论文中就是了。
如果二位有兴趣回信以继续讨论这一问题,还请不必犹豫。
祝好。
西条 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