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通过概念能否确定事物的起源?”老师在黑板上如是写道。
这节课是一节历史课,但是老师在这节课上讲述的内容叫“当代流行文化符号的历史”,也就是出现在漫画中的那些角色的性格、服装之类的特征的历史。
如果用先前和透,应该说有栖前辈所聊过的内容来表示的话,应该叫“形式”的历史吧。
除了这些东西,历史课还讲过那些游戏、小说和动漫中的国家或文明的历史——有时候只会讲它们的特定时间段的历史,而有时候则会从头到尾地讲一遍。老师说这分别叫“断代史”和“通史”。
但是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历史课上听到过关于我们、或者说关于人类的断代史或者通史的讲解。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知道,我也没想过去向老师寻求答案,因为其他人都不会问老师这种奇怪的问题。
不过,我之前也在Google上查询过这样的问题,也问过那些AI聊天的工具。由此得到的答案可以概括为“这是一个复杂的学术前沿问题”。
这些搜索结果和AI都说,因为如今能搜集到的作品实在过于碎片化,以至于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作品拼凑一个完整的“人类通史”极其艰难。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但是我感觉这可能就只是一个工作量的问题。也就是说,无论这些作品多么碎片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总能根据它们来得出一个“人类通史”。
刚刚想得有点远了。回过神来,其他同学有人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问题;有人在翻着历史课本,试图从上面寻找答案;也有人像我一样用手托着脸,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大家,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参考一下最近新兴的实证历史研究的方法。大家对这个名字可能不是很熟悉,但我会向你们简单地讲解他们的主张。”
老师说话了。其他人也因此停止了他们的讨论,安静下来,然后把目光转向老师。如果说这一刻还有什么声音剩下能听到的话,或许它们就是白噪音吧。
“首先要确保的是史料的原始性。原始的史料一定要是第一手的文献——无论它们写得多么天马行空,都比那些二手的解读更有被研究的价值。”
听起来有些离谱,但似乎又有些道理。要是有栖前辈听到这些会怎么说呢?如果我现在随便写点看起来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东西,它们在几千年后也会被当成“有价值的第一手文献”吗?
“其次,还要确定这些原始史料的可靠性。这一点需要对比不同的文献来进行交叉验证,由此确定哪些记录是最可靠的。如果某一段叙述只能在一个作品中见到,而不能在其他的作品中得到支持,那么就很难说这段叙述作为史料来说是可靠的。”
看起来就好像是某种概率上的问题,就好像在说“大家在没有提前沟通好的情况下不会撒同一个谎”一样。但是历史知识的可靠性应该建立在这种“很有可能是真的”的基础之上吗?不能真正被确定的知识,说到底总是可疑的吧?
“理想的结果就是,在以那些可靠的原始史料为前提的情况下,历史的研究可以确定客观且唯一的历史真相。在实证历史研究派的视角看来,历史的事实是可以科学地确定的。”
“但是老师,这和如何通过概念确定事物的起源有什么联系呢?”
啊,看起来已经有人先我一步发问了——开玩笑的,我在课堂上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问这些问题。因为我担心这些问题可能“不合时宜”,其他人也会因此感觉我很奇怪。
“答案是,我们可以通过考据这些漫画和动漫来确定其中描绘的某些事物的起源,这是因为我们只能以这些作品作为原始史料进行研究。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只能通过这个方法来确定事物的起源就是了。
作为这节课的作业,不妨请大家思考一下作为校服的水手服以及女仆装各自具有什么样的起源吧。”
下课的铃声就在这句话结束之后准时响起,老师竟然能把时间卡得这么准……还是说,这只是巧合呢?
说起来,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应该很复杂吧。毕竟这种看起来越是简单的问题,实际解决起来都要面对很大的工作量。
2
不如向有栖前辈寻求帮助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又在放学后走到了社团活动室的门口。门像以往一样半开着,但是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我在想,这样一直麻烦前辈真的好吗?前辈在几天前还说要帮我扩写、投稿论文,我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好。可是事实上,所有工作都由前辈完成了,而我是什么都没做的那个。
但是除了有栖前辈,也没人会花时间和我这个透明人来讨论这个问题了吧。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呢?要不要把这个烦恼告诉前辈呢?
我把手伸向活动室的门,但又不能确定要不要推开它。
但就在我反复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门自己开了——不,是前辈从里面打开了。
“啊,前辈下午好。”
“是栞啊。你是来取你的国语试卷的吗?那篇论文已经准备投稿了,你想自己亲自看一遍吗?”
“不——我是说,我完全相信前辈。而且——”
“而且你又遇到新的难题了,对吧?”
欸,又被前辈看穿在想什么了吗?前辈果然会读心术啊……
“好了好了,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嘛。来活动室里坐着慢慢说。”
我跟着前辈走进活动室,坐在她那张桌子的旁边。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的历史课上讲的东西和那个问题说给了前辈。
……
“所以说,历史课真的好烦啊——那些作品像是碎片一样,怎么可能通过它们来确定水手服和女仆装的起源嘛!
而且,就算我们把那些老动画都找出来,真的就能就此确定它们之中哪个才是真正的起源吗?万一它们是各自独立出现的呢?”
前辈还是以平常那种轻柔、不紧不慢的语气回复我说,“你们的老师不是说过可以通过概念来分析它们的起源吗?或许他所说的实证史学研究不是唯一的研究方法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只从概念来还原事物的起源,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吧?”
“说的没错,事物和它们的名称之间确实可能是随便约定的。但是,也不能就此认为所有的事物和它们的名称都毫无关系吧?”
“前辈的意思是说,某些情况下可以通过名称来确定这些事物的起源吗?”
“是的。某些事物的名称或者说概念被约定时,确实和它们本身有关系。就比如说你的历史课上水手服和女仆装的例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两个例子不是老师即兴想到的呢?或许他笃定我们可以通过概念来确定它们的起源,才会专门用水手服和女仆装来提问。否则,如果提问的是“如何通过人类这个概念确定人类的起源”,那换谁来也会束手无策吧。
“先来看看水手服,sailor suit这个概念。如果只从这个概念来看,它和水手的概念,或者说水手这个职业一定有比较密切的联系。或许可以从这个联系来考虑水手服有什么样的起源。”
前辈拿出手机,把屏幕对着我。上面有一张年轻的水手的照片。
“而且你看,这些水手的上衣也和我们的校服上衣看起来很相像。”
“的确,尤其是这个有条纹的衣领以及领带。”
“或许也有配色的相似之处,二者几乎都是以白色和深蓝色为主要的两种颜色的。”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我打算直接说出来:“但是前辈,既然认为我们的校服,也就是水手服的起源和水手这个职业有关的话。那么它们是怎么成为我们的校服的呢?”
不对,我问得好像还不够准确,我应该先深呼吸,然后整理一下我的思绪再提问。
“或者说,怎么解释水手服和学生身份以及学校的关联呢?”
还是不对……我突然感觉有些无力,就好像我怎么发问都不能准确地把我真正想问的问题问出来一样。事已至此,只能期待前辈能明白我到底在问什么了。
眼前的前辈倒是闭上了眼睛,把手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无声地点桌面。看起来她也还没有想到为什么水手的服装能够成为校服。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只有几分钟,之后前辈便开口了。
“我想到了两种可能的情况,但我不保证它们会是真的。”
“等等,为什么是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主要基于偶然性,另一种情况则基于必然性。栞想先听我说那一种情况呢?”
等一下,什么叫偶然性和必然性两种情况?历史不是应该只有一种可能性吗?前辈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算了,还是先听听她会怎么说吧。
“偶然性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在某个时刻之前,或者说在某次、某系列事件之前,我们的校服其实并不是水手服。人们也没有把校服和水手服关联起来,从而我们的校服在此之前是其他样式的服装。”
“其他样式是指?”
“比如说男生们的校服,可能就是由原先的校服样式演变而来的。毕竟它们看起来和我们的校服完全不一样,很难把二者放在同一个发展路径之下。”
“那么那个时刻,那个水手服成为校服的时刻是什么样的呢?”
“我认为可以设想这样的事件:某个学校有革新校服,尤其是革新女子校服的需要,引入了修改过的水手服作为校服——由此就能解释我们那叫做‘水手服’的校服为什么和真正水手的服装有所差别。”
“也就是说,与校服相对应的‘水手服’这个概念也是这么来的吗?”
“完全正确!说回革新校服的事,水手服之所以被选用,可能是出于某些审美偏好:它们在美观方面击败了旧的校服样式。”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如今的男子校服的样式就是由旧的校服样式演变而来的话,如果水手服当初没有在美观性的比较中取胜的话——”
“我们如今就会穿和男生们一样的衣服。如果是别的服装样式取胜,我们可能会穿别的种类的衣服。”
我不由得想到面前的有栖前辈穿着黑色、古板的男子校服的样子——它们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诘襟”——想象一下,看起来安静的前辈正穿着诘襟向我严肃地讲解校服的演变历程的样子。而我也穿着一样的衣服听着她的讲述。
这个画面总有某种莫名的滑稽感。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轻声地笑了一下。
“栞刚刚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我想到了我们穿着男子校服聊这些的样子。”
“如果设想中的偶然事件没有发生,我们确实有可能这样。”
前辈没有笑。说起来,我也很少见到前辈做出其他表情的样子,就好像她总是这么平静一样——还是说,只是我和她关系尚浅、接触不多,因此而没有见到过前辈的笑呢?
“接下来还有必然性的情况,这个可能比偶然性的情况更有趣。或者说,更有想象力。”
“更需要进行脑补吗?”
“就是这个意思。必然性的情况即是说,航海和学校或者教育在古代其实并不是毫无关系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认为这极有可能和地理原因有关。要知道,日本可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而陆地就面积而言并没有海洋那么‘充满未知’,从而探索海洋可能具有更高的重要性和价值。”
“但是探索海洋又是怎么和教育相联系的呢?”
“因为海洋即象征着一个未知的世界,探索海洋的行为和教育关于解明一个未知的世界的主张是不谋而合的。教育、知识的目的也就是为了把未知变成已知。”
“等等,那这岂不是意味着最早的教师就是水手和船长吗?他们应该就是古代直接探索未知的人吧?”
“正是如此,他们出海探索未知的海域和陆地,回来后就可以把沿途的所见所闻教给孩子们。最早的学校也是由此诞生的。由此也能发现航海和教育实际上是同源的。”
“于是水手服从航海者的衣服变成学生的衣服,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吗?学生被视为了年轻的航海者吗?”
“这个解释完全成立。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解释男子校服和女子校服的差异。因为按照必然性的解释,男子校服也应该是水手服才对。”
现在好像轮到我来回答前辈的问题了。但是,我该怎么解释这个差异呢?
或许男子校服曾经也是水手服,但是偶然之间成为了那种样子吗?但是,如果把这个假说和偶然性的解释相对比的话,这岂不是意味着美观的倒退吗?还是说,它是实用性方面的进步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如实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把那番类似偶然性的解释也一并讲了出来。
“栞说的这些也能说得通,由此还补足了必然性解释的一块短板。”
但是,同一种服装可以拥有两种起源的解释吗?它们二者各自得出了看起来截然相反的原因,也就是偶然和必然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原因。
“前辈,那哪一种情况更可信呢?”
“这个嘛。我想它们在可信的程度上相差不大。这也是为什么历史课这么烦人——你永远无法分辨出现在这些东西来自‘偶然’还是‘必然’。”
“那么对于女仆装的起源,也能提出相互对立的两种解释吗?”
“同样如此,但是偶然性的解释看起来可能会有些无趣——某种服装偶然间被选取为了女仆们的服装,之后经过一系列改进,成为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女仆装。”
“看起来确实无趣,就好像一切都来自一系列偶然一样。那么必然性的解释呢?”
“必然性的解释就要和那些动漫一起来说明了。栞应该也注意到那些动漫中的女仆们往往不只是佣人,其中一些也善于进行格斗和射击吧?”
“似乎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她们还会胜任保护自己所服侍的主人的工作——这恰好就是雇佣兵的工作。”
“等等,所以说女仆装其实是一种军装?”
“正是如此,而且还是那种特种作战编制的军装。你能理解‘特种作战’吗?她们需要和人打交道、需要显得平易近人、需要看起来没那么危险,如此一来,敌人就难以区分面前的女仆是不是善于战斗的那种。”
“也就是说,这也有一种让对方迷惑的作用吗?”
“就是这个意思,她们这个职业的特种作战的功能即体现在作为隐秘的保镖的方面上。”
前辈可真是富有想象力呢。但是,她说的这些起源的推测看起来都很有道理的样子。
“所以说,水手服是早期航海家兼教育家的服装,而女仆装则是一种特殊作战编制的军装吗?”
“可以这么说,毕竟目前也几乎没有什么反例。”
……
我们在那之后又聊到了一些其他东西的起源,也天马行空地解释了它们为什么能够演化成如今的样子。但是前辈最后告诉我说:“尽管我们可以想象这些事物具有什么样的起源,但很难说我们能够知道它们具有这样的起源,而是只能相信它们具有这样的起源。”
“知道”和“相信”,是不一样的。“相信”不能提供“知道”的确定性;“知道”也不能像“相信”一样让人们凝聚起来……
虽然直到今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也没有彻底明白前辈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必须知道,我也必将知道。
顺便一提,这句看起来很中二的台词是我先前在社团活动室里某本小说上看到的手写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