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踩在夕阳下的马路上。
陌生的高中生，放学路上。
踏入了不知名的领地。
里面有夕阳，有马路，有树木。
有店铺，有自动贩卖机，有人。
有笑声，有相遇和别离，有情感。
有嫉妒，有背叛，有距离。
有快乐，有善良，有天真。
闯进来的男高中生。
被杀死了一次。
走到家门口，准备推开门。
门旁的表札上，「雨宫」两个字在黑暗里已经看不清了。
玄关的台阶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的腰和大腿动不了。
我立在玄关，没有开灯。
书包被我扔到沙发上。
本应熟悉的家，即使在黑暗中也应该知道怎么走。
书包被黑暗吞噬，我像稻田中的稻草人。
稻草人不会有灵魂，黑暗也不会回应。
眼前是无尽的黑。
再往前。
是铺开的黄金稻穗。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房间里面格外刺眼。
「桐谷，问你件事情。」
屏幕逐渐变暗。
我伸手点开。
重复十五次后，腿开始发麻。
从膝盖后面往上爬，像有人拿针在扎。
屏幕亮了起来，我低头看着。
「什么事？」
桐谷荠发来了消息。
「我刚才在准备礼物，所以没看手机。」
「能把川岛日和喊出来吗？」
聊天框上面的「正在输入」停留了很久。
「好哦，在哪见面？」
……
「好。那就这样了。」
我关上手机，
我扶着鞋柜，腿还是麻的。
突然，门开了。
我没有来得及转头。
塑料的晃动声挤着脚步进门。
我的脖子像机器一样转了过去。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门口探出铃音的脑袋。
「没事，我刚到家。」
铃音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柜子上。
一袋子的物品压在我手上。
「啊。」
「哎呀，没开灯我看不清。」
「抱歉啦哥哥。」
铃音说完没把东西拿走，脱下鞋就走进去开灯了。
我把袋子拿进屋里。
晚上吃的是铃音做的味噌汤和饭团。
第二天的校园里面没发生什么，社团课我向老师请了假。
走出校园，坐上电车。
电车开门的提示灯亮起，我走出车站。
走进了那家熟悉的店。
川岛日和已经坐在店里面了。
是桐谷荠发给我的。
「你进去找最里面的位置就行了，她会比你早到的。」
这样，我顺着一桌桌的距离向远处看去。
餐厅的角落，一个长头发的女生靠着墙。
双手**在一起，放在靠近自己的桌边。
我走到桌子前，川岛抬头看了一眼。
头发盖住了川岛的脸，刘海很厚。
「你好，我是雨宫千岐，今天是有事要和你说的。」
女生抬着头看我，没有回话也没有什么动作。
我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因为袋子的原因垂在桌脚。
「有什么要吃的吗，我请客。」
我把菜单调整方向，推给面前的女生。
川岛还是保持一样的东西。
「你是川岛日和吧？」
服务员从我们这桌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
桌对面的女生终于有动静了。
「…………」
餐厅的嘈杂声覆盖了川岛的话。
「抱歉川岛同学，我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川岛把双手缩回衣袖，身体向后靠了靠。
「……好。」
我点了点头，看着川岛。
川岛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隔着头发和我对视。
我也看不到川岛的面貌。
「川岛同学，你还好吗？」
服务员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要点些什么？」
我点了一杯果汁，川岛慢慢指了几下菜单。
「果汁和特制抹茶和焙茶双色奶油布蕾 配白玉红豆 浇黑蜜黄豆粉 加香草冰淇淋和当季水果，是吗？」
我点了点头，川岛也微微低了一下脑袋。
这名字真复杂啊。
店外的人流走过一波又一波。
我坐在桌子前，川岛一直看着我这边。
「……」
「你在说什么川岛同学？」
「……」
「那个，我听不清楚川岛同学。」
川岛拿出手机敲敲打打了一会。
川岛把手机推了过来。
「你好，我是川岛日和。」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好了字。
「你好，我是雨宫千岐。」
川岛看着我的手机，点了点头，继续打字。
「对不起，我的声音很小。」
我点了点头。
服务员把餐品端了过来。
川岛点的那个东西把她整个脸都遮住了。
我隔着那个什么布蕾和川岛对话。
「川岛同学，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找你？」
手机推了过来。
「没有。」
说完布蕾的另一边传来勺子搅动的东声音。
「那个，解释起来很复杂，你最近这种时间早点回家。」
「如果有问题请找我，可以吗？」
布蕾另一头的勺子声停了下来。
手机又推了过来
「好的。」
我舒了一口气，把果汁喝完。
「谢谢你川岛同学，我先走了。」
付完钱，我推开门离开了餐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在太阳的照射下一半白一半反光。
我用手挡了一下，才看清消息。
「日和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
「她说你请她吃了很贵的东西，还让她早点回家，有事情要找她。」
「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和她说了一些事情而已。」
「一些事情，原来如此。」
「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
「我什么都没有说哦。」
「……」
桐谷没有再回，我退出聊天框。
很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翻出付款记录。
3020円。
我关掉手机。
又打开。
还是3020円。
我又关上了手机。
坐在回家的电车上，时间还早。
凑今天还是没来。
我在中途下了车，准备去凑的家看看。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我走到了最后一个路口。
路口对面的那栋大楼，应该就是凑的家。
搬到这座城市以来，我还是第一次来凑的家。
红路灯的红色小人转变到到绿色走路小人。
我踩在斑马线上。
四周都是杂乱的汽车声和人声。
就在我的视线看着那栋大楼的时候。
眼前一道人影逆着向前走的人流，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的避让，没想到那人直接从手提包里掏出了手枪。
凉神介？
枪声在我耳旁炸开。
音爆混合着枪口的火光。
我因为避开时上半身先动，导致了身形不稳。
「你还好吧！喂！」
我的双**错的踩在一起，过了一会终于站稳了身体。
眼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不是凉神介。
我转过身，就在我的后面。
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
鲜血蔓延开来。
那颗子弹本来是我的。
男人身边跪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小孩被巨大的声音吓得不断啼哭。
女人扶着男人的身体，低头哭泣。
眼泪从眼角流到鼻梁两边，混合着鼻涕低垂到鼻尖。
嘶吼的哭声和小孩的啼哭掩盖着四周。
我被这环境压的喘不过气。
急促沉重的呼吸声慢慢在我耳朵中放大。
我低头看着我的胸口，急促的呼吸让胸口起伏加快。
男人身下的血在阳光下反射的像打碎的红色玻璃。
紧接着是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
我转身拔腿就跑。
周围的声音像被人拧小了。
汽车声，人声，哭声。
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自己的声音。
原本逐渐变暗的视野突然闪出白光。
腿脚像被抽走了神经一样。
左脚踩下之前已经失去支撑，扭到了脚踝。
我顾不得疼痛，伸出右脚。
右脚因为左脚的扭伤产生的身体重心不稳，也踩歪了。
双脚不稳的我马上要摔向前方。
我伸出双手撑住身体，然后马上撑起上半身。
膝盖已经摔在地上，我用双手划着地面向前走。
膝盖摩擦的疼痛传来，我用力磕着双膝。
强忍着摩擦和挤压的膝盖疼痛。
我站起身。
继续跑。
继续跑。
四周的人群在我眼里模糊不清。
不知跑了多久，再抬头。
街道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
我站在马路中间。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刺眼的亮光。
亮光里有什么东西摊开了。
血，和刚才一样的血。
是刚才那个人的。
那本来应该是我。
道路两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木，上面的叶子全部凋零。
道路的两边不断向中间收缩。
光秃的树干带着树枝，一根根变成尖刺。
道路最后合并在一起。
我被无数的尖刺刺穿，浮在路中间仅剩的一点空间。
我的身体动不了，但是目光却还能看向四周。
紧接着。
合并的道路渐渐分开。
恢复到正常的大小。
道路远处的光亮处，走出来一个人。
三个人。
五个人。
一群人在同一个方向走来。
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那被无数根刺穿透的身体浮在空中。
一个又一个走过来的人。
我看着那些人。
每个人都是我的脸。
每个都是雨宫千岐。
身上的衣服写着一串数字。
4月1号。
4月2号。
……
每一个都在低头。
每一个都聚在我的下方。
一个接一个走到我面前，对我不停的叩拜。
我想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看不到。
手也没有。
接着连「看不到」都没有了。
再睁眼，我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旁边是战场原，一手拿着手机，翘着腿。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果汁，吸管已经被咬扁了。
冰块只剩两三块在杯底，橙汁的颜色很淡。
战场原关掉手机，把身体靠了过来。
「你醒了，千岐君。」
「嗯。」
我盯着天花板。
如果我没有躲开。
「那个人一样会死。」
战场原看着我说道。
「什么？」
「如果不是针对你的话，你被打死了，他还会继续开枪的。」
战场原从柜子上拿起果汁，摇了摇。
冰块撞击塑料杯发出鼓点般的声音。
战场原猛吸了一口果汁。
「你活着不是他的死亡原因，开枪的人才是。」
我没有说话，看着盖在我身上的白色杯子。
战场原把杯子扔到垃圾桶里面。
「不要用幸存者和受害者的身份去设想那些自我牺牲的高尚精神。」
战场原站起身，衣服上的拉链摇摆着。
「果汁喝完了，我去买一杯。」
战场原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床前面的白色墙壁。
不是针对我，那要怎么查才能知道。
叹气。
我双手拍了被子。
触感是软榻的。
无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