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了电玩城，九月的夜晚不冷也不热。
那种一半一半的感觉真是让人熟悉。
坐上回家的电车。
今天真是经历了好多。
像梦一样。
我看着车厢内。
冷白的灯光照着车厢。
九点多的夜晚。
车厢里不拥挤，也不算放得开的样子。
车窗外的街道一半亮着霓虹，一半隐没在黑暗里。
玻璃上映出我的半张脸。
膝盖上放着药袋。
开口没有系上，橘猫玩偶坐在上面。
手垂在另一侧。
一切都在中间。
走出车站，街边的居酒屋亮着红灯笼。
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极其显眼。
骑自行车的上班族。
提着购物袋的主妇在路**错。
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公寓窗户里。
大概有人在吃晚饭，看电视。
所有人的今天，都和往常一样普通。
除了我。
一半是现在。
一半是斑马线上那摊鲜红的宝石。
电车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哐当」声。
擦肩而过的枪声。
到家以后，铃音坐在餐桌旁。
「哥哥，今天怎么那么晚回来？」
我翻出手机一看，没有消息。
「和朋友有点事情。」
铃音从椅子上站起，背着我双手撑在桌上。
「要不要吃茶泡饭？」
我回答了要。
铃音转身去厨房准备了。
洗完澡之后，我来到客厅吃饭。
茶泡饭是冷与热的交汇。
碗底是微凉的米饭。
浇到顶部的是滚烫的煎茶。
最上面则是一颗梅干。
我用筷子扒开饭，热气一半扑在我脸上。
左手扶着的碗底还是冰凉的。
「哥哥，茶泡饭是不是很神奇？」
我用筷子把妹子夹破，连同米饭送进嘴里。
酸味和半温的茶汤在口腔里散开。
「神奇吗？比如说……」
「冷饭加热茶，变成了一种食物。」
「但是合在一起的时候。」
「冷饭必会因为热茶改变，热茶也会因为冷饭改变。」
铃音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半一半吗？
我坐在椅子上，口中还残留着一点微酸的余味。
十月第一天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运动会的广播声在操场上回荡。
我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阴影里。
一半身体藏在阴凉里，一半被偶尔斜射进来的阳光烤着。
视线穿过操场上的尘土和热浪。
二年级B组的休息区。
操场被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晃晃的跑道。
一半是看台下的浓重阴影。
穿着运动服的同学们在跑道上流汗，或者大声呐喊。
高中生的青春吗？
我看着手上的运动饮料。
喝下一口，拧上瓶盖。
眼前热闹的场景，我有一种完全抽离的错觉。
我把瓶子举在眼睛前。
视线通过水和塑料瓶。
眼前的环境像光晕一样。
违和感。
我把目光从操场中央收回，向下移动。
扫过二年级B组的区域。
然后，停在了一个角落。
川岛日和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下。
她穿着运动短裤，双手紧紧抓着什么。
膝盖？也许吧。
距离太远，加上阳光的照射。
我的视线充满了违和。
川岛日和的周围是聊天大闹的同学。
她就像误入这里的幽灵。
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在意她。
这时候，广播响起了检录通知。
川岛站了起来。
起身的速度很快，整个人颤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有人在后面推她。
我穿过观众席，走到了跑道外围。
起跑线上，川岛在倒数第二道。
我站在距离最外道不到一米的距离。
前面是志愿者拉起的警戒线。
发令枪响起，我被那声音吓了一下。
等我回过神再去看起跑线的时候。
川岛已经冲了出去。
声浪从左到右，远处的身影在不停的前后交替。
一圈。
两圈。
在距离终点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川岛重重的摔在了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膝盖擦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的尘土。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呼。
其他跑道的选手短暂回头。
随后是继续冲刺。
川岛倒在地上，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
抬起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神情。
跑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她撑起上半身。
没有去看伤口，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终点。
终点处没有鲜花和欢呼。
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川岛站在终点旁的休息区，双手撑着腰低着头。
我退出最靠内的人群，走到了川岛面前。
头发只遮住了前面，川岛的神情在侧面展现。
她微微抬头，看到了我。
「对…对不起。」
川岛本就不稳的身体，又对着我用力鞠躬。
「欸？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川岛停了一会，用弯腰的姿势靠近我。
「啊，雨宫同学。」
川岛第二次认清我以后，转身就要走。
「还有第二个项目……」
说完，川岛又倒了下去。
我看着川岛，蹲下身把她翻过来。
裤子已经破了，膝盖下方擦掉了一大块皮。
已经渗出了血丝，不仅如此。
她之前那道旧伤疤附近的肌肉，正在不断痉挛。
唉，真麻烦。
我喊来了旁边的志愿者简单处理。
随后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开灯，窗帘拉着。
我把川岛的手架在肩膀上，搀扶着走进了医务室。
汐里坐在医务室里面，手上拿着冰袋，正百无聊赖地抛着玩。
看我带着川岛进来，冰袋掉在了地上。
冰袋摔倒地上后划到了床底。
顺着汐里的视线，我看向了左手。
噢，我的左手扶着川岛的腰。
现在发现这个事情无异于自杀。
左手的手感是温热柔软的。
很后悔没有早点发现和感受。
汐里的视线还看着那边，弯腰捡起冰袋放在桌上。
「想不到千岐君，还有这种爱好呢。」
汐里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是觉得碰到有趣事情的笑容。
「原来我不在千岐君身边，千岐君会那么寂寞啊。」
汐里双手托着下巴，翘起腿。
川岛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意识。
而且好像听到汐里的话。
「对不起！学姐，我不是故意的。我……」
川岛本能的向后退，自己又因为没注意撞在了门上。
汐里看到川岛这个样子以后，慢慢站起身。
「我可不是学姐噢，还有。」
汐里已经走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吓人。
「不是故意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川岛可能被吓死了，顾不得站起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汐里眼神示意我让一让，我站到了柜子前。
「没事的，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但是你受伤了吧。」
汐里吧川岛扶了起来，坐到了床上。
「千岐君，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我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柜子里面的药。
「伤得不轻，为什么不退赛呢？」
「班上说运动会缺人，大家都让我去……」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呢，他就是那种什么都想救的烂好人。」
感觉心里被人捅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向她们。
汐里半蹲的在病床前，川岛的袜子已经被脱掉。
白皙的双腿一上一下的交错在病床边上。
汗水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双腿显得晶莹剔透。
汐里拿着棉签和药瓶。
一下一下的对着川岛的膝盖涂抹。
「那边喜欢拐走幼女的白痴，你还要看多久？」
汐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没有转头。
「大概五分钟。」
说完我马上关上门走了出去。
多一秒就会被抹除存在吧。
我靠在医务室走廊上。
手上拿着冰镇的咖啡。
还有一瓶冰红茶。
门开了一条缝。
「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还是对不起。
「你先躺着吧，不要再剧烈运动了。」
声音结束，门被推开。
「千岐君还有偷听的爱好吗？」
今天的攻击力拉满了。
「给你的。」
汐里接过了冰红茶。
拉开拉环，发出清脆的声音。
汐里大口喝着冰红茶，喉咙上下不断滚动。
「为什么她一直在道歉？」
汐里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
「不知道，可能她很怕我吧，她是个极度容易妥协的人。」
我拿过汐里的空罐子，走到旁边丢进垃圾桶。
「那是很容易被人利用的软肋。」
余光看到汐里没有动作，我抬头看了看。
汐里的脸从下到上逐渐发红。
汗水在额角，脸颊到脖颈已经红成一片。
这种少女紧靠在身上的感觉。
心里一股暖意传出。
不会吧，我不会被这种情感影响。
可能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呀哈哈，千岐君还真是幽默呢。」
汐里快步走来，伸手拍着我的肩膀。
「又是买饮料又是帮忙扔垃圾的。」
「我大概想了想，你应该会喝这种。」
汐里的手停留在我的肩旁上。
头埋进了肩膀的内侧。
「千岐君，谢谢你。」
说完，汐里抬起头，转身回了医务室。
肩膀上还有汐里手上的余温，走廊也回荡着运动会的一部分声音。
今天真是。
一半一半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