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稀稀疏疏，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上午，双手放枕头旁，柔顺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昨天晚上，我梦到了月亮。
月亮很大，很近。
近到我想伸手去摸。又很远。
远到够不到。
接着我醒了。
昨晚看着窗外的夜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窗户虽然被关上了，但还是有些湿润的水痕在窗户下面。灰暗的天空透入房间，照在上面。
我从床上坐起身，拿起手机开始翻看。
「睡醒记得吃早饭，昨晚睡觉窗户没关，雨水都洒进来了，已经擦好了。」
「千岐，今天有空出来吗？」
「雨宫同学，身体还好吧？」
最后一条信息，怎么感觉像在挑衅。
回复了妹妹「收到」和凑「今天下雨不想出去」之后，我关上了手机，打算去客厅吃点东西。
推开房门，强烈的灯光照在身上。我睁不开眼，用手臂挡着眼睛，凭着记忆走到了沙发上坐下。
突然腿上撞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但又不像沙发。
「雨宫同学，在自己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放下手臂，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天野同学？为什么你会在我家？」
我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坐在沙发上，一脸不满看着我的天野绫。
我刚才撞到了她的身体。
「我有事要找你，但是你又不回消息，只能辛苦我登门拜访了。」
天野绫双手抱胸，目光牢牢锁死在我身上。
怎么感觉这里是她家？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
「这个嘛……」
说到这个，天野绫突然尴尬了起来。
欸？为什么会尴尬。
妹妹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醒了？怎么睡那么久，早餐也没吃。」
习惯我作息的妹妹没有说太多，端着几杯果汁走了出来。
「噢，这位是我在回来路上碰到的，刚才离家不远，而且她会被……」
妹妹边说边走过来坐下。
「啊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天野绫穿着拖鞋的脚一直在地上蹭，双腿靠得很近，本来是朝着我的方向坐的，又在一瞬间换了姿势。
天野绫举起左手捏着自己的刘海，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要笑又笑不出来。
看着怪异的天野绫，又看了眼被打断以后坐在沙发上喝果汁的妹妹。
这家伙，来找我是个借口吧。
「怎么了？」
已经大概猜到的我没有停止追问，势必要扳回一城。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是我自己感觉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果汁喝了一口，冰凉的，凉到了牙。
回味果汁在口腔爽感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天野绫。
她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想要说什么，嘴唇抿紧又松开，咽了一口口水。
一切都在想象的方向发展。
她的双手握紧放在了大腿中间。
我低头看着杯子，果汁还剩一口，我看着杯底的果汁。
最后一口才是最爽的。
我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子。
客厅的灯照在杯底的果汁，影子在晃，和我的手一起在抖。
不行，忍住，还不能笑！
「她在附近的路边，我看到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
妹妹结束了我的反击，双手捧着杯子平静地说道。
「啊——!」
天野绫双手捂住脸，把头埋到了胸口。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果汁，没有理会天野绫的尴尬，开口道。
「休息的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需要我送送你吗，天野同学？」
「我确实找你有事情……」
天野绫慢慢抬起头，但还是没有看我。
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穿的是铃音的衣服。
并且还是去年的款式。
朝我这边抬头说话的时候，领口的扣子扣上了，但扣子下面的布往外翻着，没有贴住。
肩膀那里也有点紧，因为捂着脸显着肩膀那边更紧了。
天野绫把手放在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没有看我。
「什么事情？」
「那天在现场，捡到了一张照片。」
天野绫恢复了以往高冷严肃的神情，从旁边的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发黄，有褶皱和卷起，照片右边被撕掉了一部分。
我接过照片，很冰凉，没有见过光的那种。
指尖触碰的时候，感觉到一层很薄的滑——那是照片表面的涂层，已经有点发涩了。
照片上是一对男女靠在一起，女人旁边用手拉着谁，那部分已经被撕掉了。
我翻过照片，边缘比中间更粗糙，照片的边角会有一点起毛，像干了的叶子。
我能感觉到纸的厚度，如果有被折起的地方，折痕会有凸起，摸得到，但看不见。
背后写着几个名字。
「修一，纱织和坂上兄妹的合照」
时间是十年前。
看到年份的时候，我心中一紧。
想到了那天在网上查找资料，那起特发性意识变容的长期观察，刚好在同一年。
「这是老师的，还是凶手的？」
「凶手的，我到现场的时候，那个人看到我了，跑得很快，从衣服里掉出来的。」
「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有什么新线索。」
「照片上的我的父母。」
天野绫说的很平静。
她的父母？
我抬头看着天野绫，她的脸上一脸平静，仿佛毫不在意。
「为什么凶手身上会有你爸妈的合照？」
「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的时候，天野绫的头更低了。
天野绫看着桌上的杯子，视线突然移开，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肩膀微微塌下去，又立刻挺直。
「那个，照片如果可以的话，先借我一段时间。」
我看着天野绫的样子，开口说道。
「啊，可以的，没关系。」
天野绫猛然抬头看着我的脸，我也和天野绫的眼睛对视。
眼角有一丝闪闪的光，眼眸是灰色的，不是那种很亮的，是那种暗沉的灰。
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
她的睫毛不长，很密，眨眼的时候，睫毛会在眼下投一道很浅的影子。
齐肩的头发半遮她的脸颊，鼻梁挺直的，嘴唇下面有一道很细的裂口。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天野绫突然回过神，意识到了在和我对视。
天野绫像火箭发射一样站起身来，头发因为站立变得晃动。
由于起身太快，膝盖磕到了桌子。
「呀——」
天野绫本能反应的叫了出来，又马上闭上了嘴。
我看着天野绫没有说话，一旁的妹妹也站起身，准备带着天野绫去门口。
玄关的门慢慢关上，风从缝里面挤进来，雨跟着风，从那条缝隙，打在我的手背上。
「这是哥哥的朋友吗？」
铃音站在玄关问道。
「同学吧，我们还没成为朋友。」
我手里攥着照片，站在厨房的窗户旁，看着撑伞的天野绫一步步消失在下雨天的街道上。
我打开手机，看着天野绫几小时前发的消息，打下了几个字。
「没事，我很好，注意安全。」
关上手机，玻璃倒映我的脸，我看着玻璃中的自己。
越来越复杂了。
我低头看着照片，又想到了天野绫今天在我家的事情。
「我回房间了，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铃音在房门口朝我招手，我点头示意以后，铃音回到了房间。
刚才还有些热闹的客厅，如今只剩我一人站在这儿。
关上灯，转头我回到了房间。
坐在电脑桌面前，看着照片，我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发呆。
为什么头脑一热就会说出「照片借我一段时间」这种话呢？
凶手的身上有自己父母的合照，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应该找警察吧？
突然，我脑中有一丝不好的想法。
拿出手机，想要联系凑。
手指按在屏幕上摩擦。
干脆让凑来处理就好了，这样就省事多了。
回想刚才天野绫在我家的时候，笨拙的掩饰借口，和我对视又自己先撑不住。
我的内心很矛盾。
再次打量那张照片，女人的手像是拉着谁的肩膀。
但是女人的手抬的很高，像是搭在空气里面。
我看着女人的身高。
大概只有160公分，但是如果是这个高度的话。
我回想起那天袭击我的人，没看到正脸，但是影子明显比我高得多。
我敲开了妹妹的房门，铃音站在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哥哥？」
我拿着照片，看着铃音。
铃音的身高大概是163公分，如果是这样的话。
「和我搭一下肩膀。」
我拿着照片看着铃音说。
铃音虽然不了解，但还是按照了。
我没有弯腰，而是站直了身体。
铃音把手抬的很高才够到我的肩膀。
我看着她的手，和照片上的高度差不多。
「弯点腰啊哥哥。」
铃音不满的说道。
我看到动作以后，心中有了想法。
「谢谢你妹妹。」
说完谢谢，我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妹妹的声音。
「干什么呀，莫名其妙的。」
随后是同样的关门声。
我坐在桌子面前，看着照片，和刚才的动作。
身高非常接近。
我在电脑上查找着什么。
XXX学校的在职人员。
鼠标在顺序栏不停的滑动，很快，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铃木次郎——令和X年7月X日退职」
「凉神介——令和X年7月X日入职」
我看着资料的照片，那个叫凉神介的人。
他很高，有那道影子一样，那么高。
我保存了信息，站起身来。
手腕的疼痛若隐若现，我扭动双手。
双手插在腰上伸了个懒腰。
走到书柜旁，看着上面的书本。
随手拿了一本出来，翻开了其中一页。
「认为说了对方就能明白，这是一种傲慢，说者本人的自我满足，听者的狂妄自大。当中会有的情况，并非说出来就一定能够互相理解。」
所以我不需要你理解我，我也不打算理解你。
一个人处理事情或许会慢。但两个人处理事情，绝对会被彼此影响。
有些事情，我自己解决就好了。
并不是为了谁，只想知道是谁在那天袭击我。
一阵雨水打到了窗户上，咚咚的。
我拿着书站在窗口，看着灰暗的天空。
雨还在下，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
是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