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现在的处境，那一定是「ハレーション」。
这是摄影学中的术语。
强光穿透底片，在背面二次反射。留下一圈模糊，失真且充满违和感的轮廓。
这个词的英文应该是「Halation」。
说到这个词……
「哥哥，别发呆啦，快来。」
铃音的呼喊在我耳边响起。
没错，我现在和铃音在前往参加祭典的路上。
祭典道路两旁的摊位上挂着刺眼的白炽灯泡。
灯光直直的打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眯起眼，移开视线，再闭上眼。
视野中不可避免地残留了一圈模糊的残影。
所以才会出现一开始的联想。
不过现在还是专心陪妹妹逛祭典吧。
我走在铃音的一旁，看着摊位上的食物和玩具。
章鱼烧，苹果糖。
还有棉花糖。
看着很大，实则一口咬下去就只剩下满嘴的虚无。
铃音在我右前方一直找着什么东西，脚步也没有停下。
暑假最后的余波都充斥在这个祭典当中了。
吹在我脸上的风也有一种悲惨的味道。
虽然开学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也不能看起来像背叛暑假一样。
走在我前面的铃音突然停下来了。
一直在余光观察的我也转头看着铃音。
铃音今天扎着一个丸子头。
大概是女生穿浴衣时最常见的发型吧。
白底的浴衣，散着几条淡金鱼。
后领收着很紧，只露出一条窄线。
绀色的腰带在背后打成太鼓结。
很平整的结面，也没有带枕。
「哥哥，他们就在前面。」
铃音把手放在眉毛处观察了一会转头对我说道。
「那几个男生和女生，就是我班上的同学。」
铃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数数。
「最外面那个灰色衣服的，就是他。」
我顺着铃音的话语看去。
桥对面的不远处，一群孩子站在那边。
背对着我，灰色短袖衬衫。
下摆没扎，配着灰蓝色的长裤。
「走过去，和他说我是你男朋友就可以了？」
向铃音确认以后，和她手牵手走了过去。
跨过桥头，我们走到那些学生面前。
他们当中的一位女生先发现了铃音，转头和旁边的人说。
铃音先开口了。
「健太，这是我的男朋友。」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谢谢你的喜欢，我们没有可能的。」
两句话就像炸弹一样，在我们几个人之间炸开。
横刀夺爱，不，先到先得，是这种感觉吗？
那名被铃音称为健太的男生看着我和铃音，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吗，谢谢你铃音。」
健太旁边的人识趣的离开了。
我刚想开口说什么，健太又开口了。
「他是你哥哥吧，根本不是什么男朋友。」
又一颗炸弹投到我们三个人之中。
这是什么人物？
铃音也是一脸奇怪。
「什么哥哥，我不知道你在说……」
健太打断了铃音，继续说道。
「社团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手机屏幕」
「抱歉，不是故意的。」
健太双手握紧拳头，紧靠在裤子两旁。
「你之前说那是家庭合照，如果是你的男朋友，怎么又会那么早出现在里面。」
人尽皆知的事实被说出来了。
铃音低头不说话。
健太转头看着我。
「你好，我是铃音的同班同学。」
他很紧张，我看得出来。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铃音会让你来充当这个角色。」
健太的脸涨的很红。
「我确实很喜欢铃音，但是。」
铃音还是低着头。
「但是我可以接受她不喜欢我。」
「我只是想表明我的心意。」
我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男生想表达的意思。
铃音开口了。
「谢谢你的喜欢，抱歉，我应该用更好的方式来解决的。」
没想到这段对话会如此干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朋友的身份，和我们去看烟火吧。」
健太接下了这句话。
铃音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和她示意。
铃音跟着她的朋友去看烟火了。
于是，作为一个反派。
一个戏份不足的反派，就这样被留在原地。
衣服口袋传来震动。
专心逛祭典的人，大概是感觉不到震动的。
嘈杂的声音传播在祭典当中，这种环境往往会让人迷失自己。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上面「战场原汐里」的来电。
什么情况能让她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在耳旁。
「哎呀，千岐君，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了。」
「目前并没有。」
我有点好奇她想说些什么，于是顺着她的话回答了下去。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被小女孩抛弃了然后站在原地发呆呢。」
旁边摊位的炒面铁板上发出爆鸣，香味在铲子和炒面当中弥漫开来。
「炒面应该挺好吃……不不不，战场原，你应该是误会了。」
「咦？什么炒面的，我误会你了吗？」
不要误会我觉得炒面不好吃。
「那是我妹妹，她只是和朋友去看烟火了而已。」
我如实向战场原解释了她看到的场面。
「原来如此，千岐君，你想看烟火吗？」
看烟火，来这里了多少会对这个有点兴趣吧。
「说不上特别喜欢，但也不排斥。」
屏幕那边的声音明显有些激动。
「那你来卖苹果糖的摊位这边找我吧。我们一起去看烟火。」
当完恶人现在是大小姐的仆从吗？
话说为什么要在苹果糖的摊位前面碰面？
「额，应该可以吧，但是苹果糖摊位我要去哪里找？」
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在认真的四处张望。
附近的摊位错综复杂，就算好好做个分析也要不少时间。
「你有看到一座桥吗？」
这个倒是很方便。
「有的，我刚才就在桥附近。」
「你站在桥上，然后从你上桥的那个地方，往左边走。」
站在桥上的我又跟着她的话走下桥。
「欸，所以为什么要站桥上再下来呢？」
电话里面安静了一会，又传来噗嗤的声音。
「没什么，就想让千岐君多运动运动。」
真是个不错的理由。
「接下来呢？」
「你一直走，马上就能看到一个苹果糖摊位。」
为什么能说出那么普通又看着有线索的话？
回复了战场原，我关掉手机拿在手上，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20个灯笼的距离，我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如果有两家苹果糖摊位，那怎么确定在同一家？
还是说她的脑容量不支持她假设那么多。
看了一会在面前走过的人，我决定走右边。
直觉是对的，我很庆幸不用再走回去。
我走到了苹果糖摊位面前，刚想开口问老板这附近有没有在等人的女生。
老板倒是先开口了。
「小伙子，你是来找战场原汐里的吗？」
老板拿着糖对我说。
「额，是这样的，请问大叔你知道些什么吗？」
为什么这个老板会知道战场原的名字，还知道我是来找她的。
老板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糖递给我并说道。
「1150円，谢谢惠顾。」
我拿着一根装饰精致的苹果糖，糖果顶部撒着糖霜还有一些金箔。
「这是有个叫战场原汐里的女孩让我准备好的，她说等一下会有人来问她的名字，直接把这个糖给他让他付钱就行。」
我回想老板的话，又走回了那个岔路口。
当然这个也是老板告诉我的。
我走向了一开始没选的那个方向。
不久之后，在路边的树下发现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女。
难怪不做假设，原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碰到她。
她站在远离喧嚣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浴衣。
布料上没有繁复的印花，只有几缕水流般的暗纹。
脸上戴着祭典上随处可见的狐狸面具。
白色的底，红色的眼尾纹。
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白皙的脸，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颚线。
那是连面具也遮不住的气质。
光影隔着树叶在她浴衣上交汇，就像辉夜姬那样。
一半是祭典的喧嚣，一半是独属于战场原的底蕴。
少女抬起头看着我，摘下面具走了过来。
「千岐君，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战场原说着，四处打量我的双手。
我当然知道她要什么。
我把苹果糖从背后拿出，敲在她头上。
还在四处打量的战场原被敲了一下，双手摸了摸头。
「千岐君，我的苹果糖呢？」
我把糖递给了战场原，她接过去在手里琢磨了起来。
「1150円，为什么你会买那么贵的苹果糖？」
战场原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一边吃着一边对我表示感谢。
一套无懈可击的连招，以至于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她说。
我没打算请你，把钱还我。
这样的话到如今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战场原，你喊我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烟火吧？」
她出现在祭典上就已经很奇怪了。
如果不是像我一样带着任务来的。
战场原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来祭典的人。
「千岐君在某些方面的敏锐程度还是很高的。」
战场原把苹果糖从嘴里慢慢拿出，糖果顶部的糖霜已经化成薄薄的一层，均匀覆盖在糖上。
战场原的嘴角还带着些金箔和糖霜的残留。
糖果被口水浸湿，白炽灯在上方，表面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
糖果就像在闪闪发光一样。
「千岐君，关于我之前和你的那件事情。」
战场原把苹果糖拿在眼前端详。
「恋爱手枪的事情吗？」
我和战场原离得不远，在祭典的热闹环境下。
我们之间距离显得更近了。
「嗯，是的千岐君。」
战场原把苹果糖举过头顶看了一会，又快速放入嘴中。
就像要把灯光照射产生的那层光晕吞下一样。
「你的朋友，也因此被袭击了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是事实，但是又像谎言般难以开口。
「你也听说了吗？」
战场原含着糖果，把棍子翘在嘴巴上方，只差一点就能碰到鼻子。
「在我父亲的报告日志里面看到了。」
战场原说的很轻松，也很随意。
「没有什么交集，但是看着描写就能知道是近卫凑。」
我该怎么回答她的话呢？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如果我因为朋友被袭击的事情而讨厌她呢？
她的这句话就像是二枚舌一样。
「嗯，他倒在我家门口。」
战场原吸溜了一口苹果糖，继续把尾部的棍子翘在鼻尖附近。
「抱歉，千岐君。当然，这话只对你说。」
说完，战场原双手抱胸，把头转向一旁。
就像是故意不看我的反应一样。
「这话不应该对凑，对近卫说吗？」
只是对我说又是什么意思。
战场原背着我继续说道。
「我只关心愿意帮助我的人。」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的结果是他自己的选择。」
说完，战场原伸手从树上摘下一片树叶。
「是这样吗，我知道了。」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情，有情绪上的改变，或者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
战场原看着我，极其平静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这句抱歉是给你的，出于理性的考虑。」
她说的没错，一点都没错。
抛开情感和其他因素。
近卫凑是因为不明就里地插手了危险的事情，才被袭击的。
换句话来说。
他没有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
所以对于战场原来说。
这样一个极度分割个人情感和理性的人来说。
确实是不需要为此道歉。
对我道歉也应该只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已。
我能感觉到，她不会因为说出这事情就害怕我不帮助她。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在她面前是赤裸的。
「千岐君，我希望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好好说一说。」
「没有正义的力量和承担责任的准备。」
战场原把糖拿在手上，像魔法棒一样对着我。
「就不要一厢情愿的贯彻那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如果对凑当面说出这句话，不亚于拿刀砍人。
「我知道了。」
说完，战场原把棒子怼着我顶了顶。
我的话语很低沉，倒不是因为战场原的话攻击到了我。
战场原指出了很重要的一点。
也是我不愿意去面对的一点。
「这样就好。千岐君。」
战场原把仅剩一点的苹果糖用嘴嚼碎，双手背在身后。
「不要为了我而让自己身上背负什么。」
「更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而自我感动。」
战场原从树下走了出来，和我靠得很近。
「我呀，从不需要牺牲，也不会为了别人而牺牲。」
我能感觉到战场原的气息，随着话语的结束戛然而止。
嘈杂的祭典，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人。
战场原说完没有离开，还是保持那样的距离，双眼和我对视。
我看着战场原的双眼。
浅灰色的瞳仁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清透。
光晕在瞳孔边缘留下了一层极浅的亮色，却照不进深处。
她就那么微微仰着头看我，眼底没有一丝属于夏日的燥热。
冷得像在审视一个解不开的方程式。
对视的瞬间，我甚至觉得。
自己已经被她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剥离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