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千岐君。」
战场原说完转身就准备走了。
「战场原，烟火快到尾声了，不看完再走吗？」
战场原没有解释原因，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有些事情开始的时候就耗尽全部的价值了。」
就在这时，最后一声巨大的「锦冠」在夜空中炸开。
祭典的广播开始提示人群有序离场。
原本拥挤的街道像被瞬间抽干了水的河道。露出地面的些许狼藉。
战场原留下几句比夜风还冷的话，就毫不留恋的转身融入潮水中。
我没有马上去找铃音，而是站在原地。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光秃秃的木棍，刚才在苹果糖摊位上的那点市井烟火，似乎都被战场原带走了。
「真后悔来这个祭典了。」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木棍捡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离开。
在路上走着，我拿出手机打算给铃音发消息。
「你自己可以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忙。」
发完，关上手机，屏幕上照着我和夜空。
熟人之间的交流是容易产生轻视感的。
跟着人群，我走出祭典的中心区域。
至于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如果要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凑，他大概会红着脸和我说。
「难道有人遇到危险，就因为所谓的责任而不去帮助吗？」
我也一知半解的知道凑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看到什么都愿意去拯救的心态。
哪怕会伤害到自己，也会笑着说，你没事就好。
老实说，我真讨厌处理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夏天。
六见台的乡下，那是一个闷热到让人想把皮当作衣服脱下来的下午。
学校在进行期末检测，班上很安静。
坐在我斜前方的那个男生，偷偷的把写了公式的纸条从口袋拿出。
坐在他旁边的凑和我一样看见了这个过程。
大多数人都不会去计较这件事情。
也可以说我们每个不去计较这件事的人。
都病了。
但是当数量到达一定程度。
我们也默许这种病在我们之间传播了。
但是凑不一样。
他高举起手。
「老师，他作弊。」
清脆的声音，在只有写字声的教室里面回荡。
那个男生被叫了家长，取消了考试成绩。
最后因为接受不了，没熬过那个夏天结束就转学了。
而贯彻了自己价值观的凑，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这大概就是。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的最好解释吧。
以往和他打球的男生，因为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揭发，也选择不和凑一起玩了。
至于班上的女生，自然也是如此。
倒不如说，女生是群发的。
男生只是一个个个体，却有了默契的行为。
五年级运动会的第一天傍晚。
凑坐在操场边的沙坑旁。
乡村的晚风总是夹杂着一股淳朴的风味。
我背着包朝着凑的方向走过去。
但是我没在他身边坐下，而是站在他旁边。
凑先开口了。
「作弊本身就是不对的，为什么……」
声音从固执到后面的消逝，很明显。
我很矛盾。
我不是那种无脑为朋友站队的人。
于是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错的大概是其他人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大概是凑第一次被「正义」反噬吧。
不是出于单纯的善良，而是一种极强的防御性质的偏执。
他害怕别人再把他自己的行为定义为错误。
所以把他认为的「恶」彻底消灭就好。
不再是为了内心做一个好人。
而是作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判官。
正义的堡垒。
固执的王。
不知何时，我已经走出了祭典的范围。
暑假最后一天的风吹在我脸上，带着些许寂寞。
我看了眼时间，还早。
索性向车站走去，在那边，我想去哪里都可以马上行动。
那天我的那句话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凑的想法，也理解被举报的人和那些远离凑的人。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天鹅再高洁，落在乌鸦群里面也是最低等的存在。
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崇拜。
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一旦对方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旁人也会下意识觉得那是多管闲事。
特别是当这种利益会触及到自身。
每个人都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能是错的，但绝对不是能被公之于众的。
即使你知道，我也知道。
我们还是会选择闭口不谈。
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因为不给凑出头而受到惩罚吧。
但如果是在两个之间选择一个。
那我还是愿意接受惩罚。
不是怕不合群，也不是什么。
而是我的能力做不到什么。
不清楚自身的水平，盲目帮助他人。
那不就是第二个近卫凑了？
想到这里，我也走到了车站附近。
车站旁边最常见的就是自动售货机了。
我站在机器面前，看着上面一排排的灯光。
每个灯光后面都是一种口味的饮料。
冷甘酒，乌龙茶，Max咖啡，矿泉水。
「咚」的一声，售货机弹出了商品。
我蹲下掀开板子，拿出了矿泉水。
人的一生太复杂了，所以就喝单纯的矿泉水就好了。
我喝着矿泉水，拿出手机。
我想和凑说些什么，于是把他叫到了附近的咖啡馆。
这家店在车站西门的出口旁边。
招牌的红字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着「禁烟」和一张手写菜单。
门口有一台就风扇，像在拒绝我一样不断左右摇头。
店里桌子不多，三张空桌子。
最里面的老夫老妻前面的咖啡杯已经见底。
只剩融化的冰块堆在一起。
吧台后店主正在擦杯子，动作很慢。
空调开着，但不太凉。
玻璃上蒙着一层潮气，把门口的广场糊成灰白。
蝉声和我一起停在门口。
我走进去坐在靠窗第二桌，前面没有人，后面是一桌年轻的男女。
我拉开椅子，底部的护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声音。
像悠扬的古典乐器。
菜单正对我着摆放，我没有着急点餐。
桌上糖罐，烟灰缸整齐的排放在桌子一侧。
我靠在椅子上，观察店内的四周。
老板已经擦完杯子，背靠着吧台，看着上面的电视。
电视在收银台上面，声音很小，播着天气预报。
凑发来消息说马上到。
我又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桌上。
后面女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你点，我随便。」
服务员从我面前走过，我听着确认菜单的声音。
男人点了两份套餐。
女生补了一句话。
「两人份的折扣券的我领的，算是我的贡献。」
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把半边身子侧了过去。
女人把账单推到了男人面前。
「我们平摊吧。」
男人的背影向前动了动。
女人低头看着手机继续说道。
「转你38日元，端数你出吧，别说我占你便宜。」
他们是同事或者朋友吧。
女人拿起男人面前的冻柠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我不物质，只看重你的态度。」
噢，应该是相亲对象。
女人的手机上接着线，另一头却在男人的包里面。
应该是充电宝吧。
女人拿着手机捣鼓了一会，站起来，把书包跨在身上。
「你顺路送我一下吧。」
一直沉默的男人说话了。
「我和你回家的路是反方向的。」
女人不以为然，看着窗外。
「所以呢？」
女人把男人的东西推开，对着桌子拍了张照片。
「我是要和男闺蜜去KTV，谁和你说要回家了。」
女人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
「这是我最近听海外朋友说的。她说她们那边都这样。」
女人甩了甩头发。
「这好像叫什么独立吧。」
男人手上还拿着被女人推下桌子的东西，没有回答，默默低下头。
我把视线收回，看着面前桌上的水。
瓶子上的水滴慢慢向下滑动，底部和桌子接触的地方已经积起一滩水。
水摊在抛光的木桌上，头上的灯光反射在水里面。
男人起立收回椅子的声音从我后面传来，随后便从我面前走过。
男人一手夹着公文包，放松的那一手垂在裤子口袋处。
一枚戒指带在男人无名指，随着走路的晃动而闪闪发光。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看着男人离去的身影，又把视线移到水瓶上。
男人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马上关上，而是被一只手撑住了。
凑推开门朝我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