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驶回柏宁顿公学的路上,薇奥莱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靠着车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夜草木潮湿的气息。她的金发被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但她一动也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座石雕。车夫在前面偶尔甩一下鞭子,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除此之外,天地间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塞拉菲娜最后那句话——“我必须在爬上这个位置之前保住你的命。”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个女人说这句话时睫毛垂下的角度、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地刻在脑子里。她恨自己记得这么清楚,恨自己控制不住地去想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更恨自己心底深处那一丝不争气的动摇。
十七年。十七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乎她,抛弃了她,把她像一件不需要的旧家具一样丢在那座阴森森的古堡里。这个解释虽然痛苦,但至少简单明了,像一把钝刀,捅进去就捅进去了,不会再来回翻搅。可现在塞拉菲娜轻飘飘地抛出一个“我是在保护你”,就像往那把刀上浇了一层盐。
如果是假的,那当然好办,继续恨她就完了。
如果是真的呢?
薇奥莱特猛地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按死在脑子里。真假都不重要,她对自己说,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她三岁以后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一个人在古堡里长大,老管家是唯一和她说话的人,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期待任何人。这个结果不会因为塞拉菲娜的一句话而改变。
不会。
马车在学校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薇奥莱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然后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开始泛起鱼肚白,久到第一声鸟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天亮以后,她照常起床、洗漱、换上整洁的衣服,去了图书馆。古籍编目的工作枯燥而繁重,但她做得一丝不苟,手指翻动发脆的羊皮纸时又轻又稳,沾满灰尘的羽毛笔在她手中一行一行地记录着书目信息,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图书馆管理员麦格老太太在一旁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阿什顿小姐,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薇奥莱特头也不抬,“我很好。”
麦格老太太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走开了。她在这所公学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骄傲又倔强的年轻人,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就这样,薇奥莱特用工作填满了整个夏天剩下的日子。她每天在图书馆待满十个小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塞拉菲娜没有再来找她,也没有再派人来,就好像那天晚上的见面只是一场梦。但薇奥莱特知道那不是梦,因为那个女人说了——开学前会有人来接她。
她在心里打定主意,谁来接都不走。她要用行动告诉塞拉菲娜,她不是一颗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她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靠自己考进了这所学校,靠自己活到了二十岁,她不欠任何人的,更不欠那个缺席了十七年的母亲的。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留校的学生们陆续回来了,校园重新热闹起来。薇奥莱特升入大二,课程表比大一更加密集,她选了六门课,每一门都是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同学们在走廊里看到她抱着厚厚一摞书快步走过,都在背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那个冰山又来了。
她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至少在塞拉菲娜出现之前,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开学第三天的傍晚,薇奥莱特从炼金术实验室出来,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银粉,脑子里正在复盘今天的实验数据。她走下楼梯,穿过连接实验楼和主楼的回廊,夕阳从拱形石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片金红色。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不是塞拉菲娜的侍从,不是任何她预料中的人。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骑装,深棕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双手抱臂靠在石柱上,姿态慵懒而从容。她的五官深邃而凌厉,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是一种不自然的殷红,像是刚刚饮过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在夕阳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金色,瞳孔是竖的。
血族。而且血统很纯,从那双竖瞳就能看出来。
薇奥莱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是因为那双金色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更深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像一只慵懒的猫突然看见了感兴趣的猎物,尾巴尖轻轻一抖。
“薇奥莱特·阿什顿?”那人开口了,声音比薇奥莱特想象的低一些,带着一丝沙哑,像丝绒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你是谁。”薇奥莱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边走边问,语气冷淡得像在问天气。
那人从石柱上直起身来,这个动作让她的身高优势瞬间显现出来——比薇奥莱特高了将近大半个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薇奥莱特前进的路上。
“维克托莉亚·布莱克伍德,”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截尖尖的犬齿,“布莱克伍德侯爵领的继承人。你母亲让我来关照你。”
“关照”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尾音。
薇奥莱特终于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自称维克托莉亚的女人。布莱克伍德,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血族中最古老、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据说他们的城堡建在北方永冻的群山之中,领地大到地图上都画不下。而布莱克伍德的继承人居然出现在这里,专门来“关照”她?
塞拉菲娜的手笔。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照,”薇奥莱特冷冷地说,侧身想绕过去,“尤其是来自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没有绕过去。因为维克托莉亚伸出手臂,手掌啪地一声撑在她旁边的石墙上,把她半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这个动作又快又准,带着某种掠食者特有的精准和漫不经心。
“你母亲说得没错,”维克托莉亚低下头,金色的竖瞳近距离地审视着薇奥莱特的脸,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你果然像只炸毛的小猫。”
“把手臂拿开。”薇奥莱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后背已经绷紧了。
“如果我不拿呢?”
夕阳在她们之间缓缓下沉,回廊里的光线从金红色渐渐转为暗橙色。薇奥莱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对上金色的竖瞳,火花在空气中无声地炸开。她能闻到维克托莉亚身上淡淡的冷香,像冬日松林里的风,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血腥气,若有若无,像是刻意被压制的本能。
“你可以不拿,”薇奥莱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的手提袋里有一整瓶刚做完实验用的硝酸银溶液。你想试试看吗。”
沉默。
然后维克托莉亚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喉咙深处的笑,低低的,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愉悦。她的竖瞳微微放大,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有意思。”她缓缓收回手臂,但眼睛没有离开薇奥莱特的脸,“你真的很有意思。”
薇奥莱特没有理她,径直往前走。她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她知道维克托莉亚在身后看着她,那道金色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颈上,但她绝不会回头。她绝不会在任何人的注视下露出哪怕一丁点软弱。
走出回廊,转过拐角,确认那双竖瞳不再盯着自己之后,薇奥莱特才停住了脚步。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看到了某种比威胁更危险的东西——兴趣。那种猎人发现了一头不那么容易捕获的猎物时才会产生的、黏稠而持久的兴趣。
塞拉菲娜到底想干什么?把她交给一个血族继承人“关照”?薇奥莱特咬着下唇,脑子里飞速转动。布莱克伍德家族和阿什顿家族之间从来没有姻亲关系,也没有任何她所知的利益往来。塞拉菲娜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她把维克托莉亚安排到自己身边,一定有一个明确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那天晚上,薇奥莱特回到宿舍后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封蜡上压着荆棘与月亮的纹章——阿什顿的家徽。她盯着那个纹章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优雅而流畅,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那天晚上塞拉菲娜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
“我的小月亮,你会喜欢的。毕竟,她和你一样孤独。”
薇奥莱特把信纸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壁炉里。火焰舔上纸张,黑色的灰烬在上升的气流中打着旋飞进烟囱,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蝴蝶。
她在壁炉前站了很久,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老管家在世的时候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小姐,你太倔了。有时候倔强不是铠甲,是枷锁。”那时候她还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因为除了倔强,她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学校的另一头,维克托莉亚·布莱克伍德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眺望着薇奥莱特宿舍所在的方向。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硝酸银溶液,”她喃喃自语,嘴角又浮起了那个危险的笑容,“她居然真的会用那种东西威胁我。”
她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舌尖慢慢舔过犬齿。
“塞拉菲娜,你倒是给我送了一份好礼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另一封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塞拉菲娜·阿什顿的花体签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而在信纸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好好照顾她。记住,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