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结束那年夏天,她拿到了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姑娘都回家了。她不打算回那座古堡,老管家在去年冬天去世了,现在那里只剩灰尘和回忆。她打算暑假继续留在学校,帮图书馆做古籍编目,能挣到下一学期的生活费。
然后门被敲响了。
薇奥莱特打开门,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从,衣领上别着阿什顿家族的家徽——一株缠绕着月亮的荆棘。她愣了一下,已经太久没见过这个纹章了。
“小姐,”其中一个侍从欠了欠身,“夫人派我们来接您。”
夫人。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进她的胸口,又凉又尖。薇奥莱特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哪个夫人?”她明知故问。
“您的母亲,阿什顿夫人。马车在楼下等着。”
薇奥莱特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的煤气灯跳了一下,在她蓝色的眼睛里投下明灭的光。她想说“不去”,想摔上门,想把这两个人赶走然后继续她按部就班的生活。但她太了解那个女人了——如果她拒绝,下次来的就不会是两个客客气气的侍从。
“等我换件衣服。”她说。
马车驶过夜幕下的城市,驶出城区,驶上一条她记忆中模糊的山路。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树林,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冷又白。薇奥莱特坐在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斗篷的边缘。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要见她,十几年不闻不问,偏偏在她刚满二十岁、大一结束的时候出现。
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但没有一种能让她心安。
马车在一座庄园前停下。不是她童年时住的那座古堡,而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新宅,规模不大却精致得令人不安,每一扇窗都亮着灯,像一只蹲踞在夜色中的巨兽睁着一百只眼睛。侍从引她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两旁的墙上挂着历任阿什顿家主和夫人的画像,她一路走过去,在最后面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画像——金色长发,蓝色眼睛,笑容温婉,和现在的薇奥莱特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那幅画像前停了不到一秒,就继续往前走了。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薇奥莱特终于见到了那个缺席了她十七年人生的女人。
塞拉菲娜·阿什顿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金色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四十二岁的她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画家精心计算过弧度后画上去的。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红酒还是别的什么。
“薇奥莱特,我的小月亮,”塞拉菲娜开口,声音温柔得像蜂蜜,“你长大了。”
薇奥莱特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有话直说,”她说,“叫我回来干什么。”
塞拉菲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想去摸薇奥莱特的脸。
薇奥莱特往后退了一步。
塞拉菲娜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某种被压抑的、黏稠的愉悦。
“脾气不小,”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手套,“像你父亲。”
“别提他。”薇奥莱特的声音冷了下去。
“好,不提。”塞拉菲娜从善如流地绕过了这个话题,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优雅地交叠双腿,“说正事。下个学年开始,你要搬回来住,以阿什顿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正式进入社交圈。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拒绝。”
薇奥莱特打断得又快又干脆,像一把刀切进黄油。她的眼睛盯着母亲,蓝色对蓝色,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对峙。塞拉菲娜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亲爱的。”她柔声说,“你是我唯一的女儿,阿什顿家族合法的血统继承人。你以为这十几年我为什么没有把你接到身边?你以为我把你留在那座破败的古堡里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薇奥莱特面前,这次没有伸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塞拉菲娜比薇奥莱特高了将近半个头,当她收起笑容的时候,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因为我必须在爬上这个位置之前保住你的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你父亲死了,家族树倒猢狲散,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阿什顿的血脉,你不会想知道。把你丢在那座没人愿意靠近的古堡里,让所有人以为我放弃了这个孩子,这才是保护你。”
薇奥莱特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任何情绪从脸上泄露出去。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身后传来塞拉菲娜轻轻的笑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像一根羽毛拂过耳廓。
“下个学年开学前,把宿舍的东西收拾好,”塞拉菲娜在她身后说,“会有人去接你。”
薇奥莱特没有回头,一路走出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邸,直到马车重新驶上回学校的路,她才在黑暗中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痕,有丝丝缕缕的刺痛传来。
她没有哭,早就不会哭了。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的出现意味着她的生活即将被彻底掀翻。而她所有的倔强和骄傲,在塞拉菲娜眼里,大概只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在虚张声势。